憐歌南。

【原创‖CP文】

名字交给这货 @伊藤汐見です 来起

设定是随文胡来的。

有一个明显的BUG但是懒得改所以随便脑补【。

白色情人节应援,作者个人设定身份和西皮的CP文。

文本的灵感、风格参考来自唐毒《安息香》。

指定的目标是“非悲剧非喜剧有肉无肉有糖没糖有盐没盐的正剧”。


卧槽其实根本没人看好么【。

狼妖VS蛇妖【乱改连接符号作死】伊藤汐见×八岐见月。

谢谢不嫌弃占用视野m(_ _)m,因为没地儿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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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林的雨稀疏地下着。

  豆大的雨滴从拥挤茂密的大叶片上掉下来,砸在半空中突兀横亘出来的枝条上,碎落溅开无数残片,分散着掉落在大棵植物浓密的叶片之间,顺着藤蔓的弧度滑落下去,渗透进翻卷松弛张开的巨木缝隙之中,在过度逼仄的空间里滞涩滑落,沿着蜿蜒绵长的根系融入厚重腐烂着的地面之下。

  密集的水滴在狭隘的空间之中聚集不散,形成浓重的雾气,空气吝啬的几乎逼迫生命窒息。植物伸展开宽大的叶片,舒展柔软的藤条,借助缠绕着的树木的力度向上持续延展,水汽将深埋于地面下的腐朽气息激发开来,从茂密落叶的空隙中升腾,雨林深处粘稠而浓郁的芬芳如同烟雾在水帘中缓缓铺开,缄默而张扬的气味彼此混淆,甜腻令人作呕,腐臭令人惊惧,缠绵如毒,丝丝入骨。

  房屋建在远离地面的粗壮树枝上。藤蔓缠绕着硕大的叶片包裹住柔韧的枝干,如同蛛网般在有限的空间内做无限的开扩,坚硬中空的木料拼接成严密的骨架,被浓密的绿色毫无缝隙的遮罩,缠绕树木的藤条自然螺旋蜿蜒而下,成为天然的梯架连接高处和地面。枝干与枝干的空隙被木条拼填完整,铺满平整纹路突兀的叶片,成自然的展台,角度却有危险的倾斜,散去雨水留下一片潮湿滑腻的绿苔。

  青色的蛇在枝干延伸的部分上缠绕着,浓绿的眼珠,吐出的信鲜红。三角形的头慵懒的摆动着,若有若无的盯着下方粗陋的空间里的人。

  房屋矮小而逼仄,被垂下来的藤蔓和叶片切割成数个小块,藏在阴暗的影子里,如同在树叶下面蛰伏的蛇。剩下的空间就是一切,没有桌椅,木板藤蔓和叶片组合成角落里供以休憩的床,面向外的地方凿开了四四方方的小窗,角落里堆满了各种掏空了木头和坚硬果壳的简陋容器。

  连杯子也没有,是那天见月在雨林里找了外表看起来还干净的果壳简单的打磨出来的,边缘还有些毛刺,每次喝水都会扎到嘴唇。

  挺好的。汐见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满,用手指摩挲着果壳的边缘。那是一种不知名的果子,坚硬的外壳上有着螺旋凹凸的纹路,难以在地面上放平,见月在树干的凹陷处倒满水,将果壳放在里面,圆形的硬壳稳当当的浮在水面上。

  这种果子只有壳和种子。彼时见月靠在屋子门边,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在水洼里摇摇晃晃的硬壳说。里面的东西是硬的,挖出来,加热融化,就像胶一样粘。绿色的蛇在他头顶的枝干上悬挂着,放下身体慢慢地顺着角落滑下来,从他的腰上爬到肩头,翠绿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暗暗地发亮,带着难以说明的恶意。他们把头靠在一起,见月把眼睛垂下来,神情淡定而安宁,唇线模糊的翘起,锋薄如纸的笑意。锐细苍白的嘴唇恍惚中和蛇一模一样,透露出不可名状的阴毒般的邪佞。

  雨似乎一直都没有停过。硕大的雨珠从高处跌跌撞撞坠落的声音在寂静的雨林中也能震耳欲聋,汐见盘腿坐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冰银如雪的长发从背后落在床铺上,失去了生机色暗绿色在午后的昏沉间如同死黑,烁亮的发丝宛若从死地中安然生长而出的水晶草,格格不入的夺目。他凝视着房间尽头被垂蔓和树叶分隔遮蔽的黑暗的空间,如同凝固一般的黑暗和死寂中好像亮起了一双狰狞的眼睛,一如此刻静静地与他对视。

  他有些恍惚的侧开头,透过窗口去看外面的景色,雨丝绵延在深浅不一的暗色调风景里,植被生长的声音那么明显,昆虫蚕食的声音一寸寸破开,死亡和诞生的喟叹和喘息同时延续着。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挺直的后背松弛下来,靠着有些潮湿冰冷的墙面,闭上眼睛睡了下去。

 

  醒来时,见月正坐在屋子外面,用木槌在半圆的掏空的果壳做成的木碗里捣药。青色的蛇盘窝在他旁边,抬着头看着他上下挥动的木槌。散落在旁边的各种草药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味。他的表情平静,混合在一起的草药的汁液呈现发霉一般的暗紫色,伴随他的动作溅出来,沾染在脸上,蜿蜒而下的痕迹如同流淌的毒液。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持续着没有停顿。话音落下的时候,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草药扔进了已经满是草汁的木碗里。汐见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脊背躬下去,细长的脊椎在后背上显得突兀,伴随每一次肩臂的挥动轻柔的舒展扭动,有一种在其他人身上看不到的妖异的漂亮。

  他的衣服轻薄而随意,大片苍白冰冷的肌肤随意的裸露,细长而柔韧的肢体和明显的骨骼,有一种文明人才有的说不上来的含蓄优雅,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令人感到危险的野性的张狂。

  汐见想起那件被他不知收到何处去的厚重而严实的毛裘外衣,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如他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惊讶。在这里穿这个,会热死的。他强硬的拿走了他的大衣并且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着,虽然他认可他的理由,但是他不太乐意让陌生人拿走他的皮毛。

  他出神的时候见月已经捧着木碗走了过来。一股浓重的有些恶臭有些甜腻的令人不喜的奇怪的味道从容器之中散发出来,他把碗举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带着模糊的笑意。

  他盯着那双眼睛。红色的,艳丽的像火焰在瞳孔里燃烧着。但那是一双冰冷的眼睛。清澈的,毫无波澜的像极北冰冻的海岸一样广阔而苍白。一些浓郁的如同雨林之中厚重瘴气一般的雾霭在其中沉浮,撩起莹莹惑惑的阴影,就像是他房间之中那些藏在垂蔓和叶片之后的阴影一样,有着难以名状的阴冷和恶毒的痕迹。

  那似乎和什么东西很像。汐见茫然地想,然后伸手接过他手上的木碗。

  和那些味道截然相反的,草药的味道甘甜的似乎过了界,如同熟透的腐烂的水果,散发出麻木舌尖刺激胃部的强烈的味道。不管是气味还是味道,都在疯狂的冲击着汐见的感官,他的眼睛和鼻子红了起来,嘴唇如同烫伤般的艳丽的殷红,沾着如同毒药般浓烈粘稠的紫色的草药的汁液,雪一般端正俊朗清丽凌然的面容显露出一丝脆弱的表情,微微蹙起的眉心让那张看起来一丝不苟的脸有了些足够亲近的意味。

  见月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笑。青色的蛇盘绕着他的腿从他的后背爬到肩膀上,绿色的眼睛盯着汐见,轻轻晃动头部,鲜红的蛇信探索着潮湿的空气。汐见眯着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那个疑问的答案。他用手揉了下鼻子,低下头转过身回到了屋子里。见月跟在他后面走进房间,他的步伐很轻,发出的声音如同蛇在地面上蜿蜒摩擦,极其轻巧的藏在雨林的杂音之中。见月把放在水洼里的杯子递给他,水洼正上方垂下一根细长柔滑的枝条,凝聚的水滴顺着枝条淌下来,有的落在杯子里,有的落在水洼中,在外界淅淅沥沥的声音的掩饰下,水滴滴落的滴答声似乎从来没有被人注意过。

  汐见接过杯子喝水,但是口腔中充溢的气味依然难以散去。见月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青蛇摩挲着他的鬓角,他转过头,用手指抚摸蛇的下巴,像逗弄一只乖巧的猫。他唇角的笑意那一刻似乎清晰了些,抿着的嘴唇轻轻张开,露出白色绵密的牙齿,上下一碰即分,舌尖发出一个轻柔的短音。

  桑。

  这是蛇的名字。他鲜少听到。他更多时候都显得有些沉默,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某处能够凝视很久,自周身的沉寂中透出一种阴翳的氛围,令人觉得有些昏沉冰冷,就像是一条伺机待动的蛇。

  汐见把杯子放在手心,伸出舌头舔着嘴唇,那些粘稠的草汁似乎还沾在上面,让他觉得有些刺痒的不适。

  桑从见月的肩膀上慢吞吞的滑下来,翠绿冰冷的身体在苍白的皮肤上游走,无端流露出缠绵的错觉,他朝着汐见走过来,细软的腰身轻柔的摆动,脸上的表情有些朦胧,白的寂静的肤色在暗色的房间里如同苔藓一样发出细微的薄光,妖异,淫靡,却阴冷。

  见月在床铺的边缘坐下来。床很小,汐见在上面就占据了几乎全部的位置。他曲起一条腿坐在床沿,身体倾斜,靠向汐见,削尖的下巴抬起,略带仰视的凝视他的面孔。他的嘴唇带着模糊的笑意,唇片锋薄如纸,笑容显得有些犀利和诡异,细长的眼眸之中有浑浊的雾气在飘荡,那些红色的眼珠似乎不是火焰的鲜红,而是血液的猩红,蜿蜒流淌,粘稠冰冷。他的手臂紧贴着汐见的身体,潮湿而苍白的皮肤温度冰冷,细致的肌理如同他伸手触及的那些藤蔓和叶片一样滑腻的难以掌握。

  汐见低头看着他,他的脖颈舒展在阴暗之中,平生一种苍白的脆弱,却令人有一种想要伸手掐断他的冲动。

  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伸出手卡住那节脖颈,掌心感受到他柔软滑动的喉骨和突出的喉结,他把它们捏在掌心里,那些坚硬而脆弱的骨骼在冰冷的皮肤下方,他的呼吸声没有丝毫改变,轻盈而柔和,只是有些隐隐地回响在胸膛深处浅浅摇荡。他的睫毛垂了下来,表情依然安宁平淡,眉眼间有些淡淡的倦怠的色彩,仿佛这一刻是有一个足够依靠的人在旁边,令他有了安然入梦的理由。汐见松开手,他的头垂下去,自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而短促的呼啸,同时有沙沙的声音从他身后渐渐远去了。

  是桑,他的蛇。它爬在他身后,如果他想对他做什么,它就咬他。

  可是他并不想做什么。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脆弱的感觉,那种感觉激迫着外人内心阴暗的欲念,但是那种念头不能化为行动。当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什么的时候,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胆寒的阴诡的氛围从内而外的散发出来。他只是想试一试这个人的底线而已,但是他似乎还没有触及到正确的地方。

  见月已经抬起了头,他的黑色头发从头上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从黑暗之后发出光芒来,静静地看着他,唇角有着模糊的让人不能探究的笑意。

  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汐见低声问。见月把他手里的杯子拿开,从床铺上起身,将杯子放进水洼里,枝条上的水露落进空杯子里,发出一声清亮的声音。桑滑行到他脚边,缠上他的左腿,他低下头轻轻晃了晃足尖,青蛇便又慢慢地滑开了。

  你很着急么?他看着他轻声问着,把手指泡进木盆里,房间里发出淅沥的水声,他抽出手,细长苍白的手指上悬着的水珠在黑暗中闪闪发亮,跌落又消失在看不清的阴影中去。他擦净手指,捧起放在屋角盖着盖子的木碗,在房间里踱步,木碗里盛放着绿褐色的粉末,他捻起粉末将它们洒在房间的角落和门窗下面,潮湿的空气很快就将这些粉末浸透了,一种清凉馥郁的植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升腾起来,驱散了空气中滞留不去的苦涩却又甜腻渗人的气息。

  汐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之中压抑的浊气似乎在这样长长的吐息间被荡涤一空,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似乎连暗伤也变得没有那么剧烈的疼痛起来。

  见月已经停了下来,他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看着他的动作,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笑意,阴影蒙在他的脸上,黑黢黢一片,只有一双眼睛明亮诡秘。等什么时候你不痛了,伤就好了。他轻柔地说道。把木碗放回原来的位置上,盖实了盖子。外面的雨声似乎已经渐渐地低了下去,水汽在半空中逸散,地面上湿漉漉一片,凹陷处积了水,浸泡在水洼中的落叶和枝干慢慢被腐蚀,沤烂之后散发出苦涩的腥味。雨林的夜晚依旧早早的降临了,树梢间偶然的虫鸣和鸟叫声消失在阴暗弥散的雾气里,植物的根系在黑暗中汲水慢慢生发,藤蔓摩擦古木的枝干,发出蛇行般的沙沙声。

  汐见靠着潮湿的木墙,把粗纤维编制成的薄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见月踏出屋子,赤裸的脚掌踩在湿淋淋的叶片上,发出踏踏的轻响,汐见睁开眼睛,看不到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长,他走了回来,靠着床边坐在地上,手臂搭在床沿,头枕着手背闭上了眼睛。昏黑的暗夜之中,他的皮肤苍白,发出细微的荧光,自静默中流露出一种病态死寂的色彩,汐见展开身体躺倒在有些短窄的床板上,手臂贴着见月的头,湿滑细腻的发丝磨蹭着皮肤,如同蜘蛛毛绒绒的足节轻轻爬过,他按捺住想要触碰的冲动,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

 

  又过了几天,雨彻底停了。

  汐见走出屋子,雨后的空气依然闷热潮湿,茂密的叶片和树木紧紧挨着,彼此推挤,将视野的范围缩小在一个狭隘的空间里。空气中充满水分,各种植物和地面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影响着感官的作用。见月坐在巨木伸展开的一条粗壮的树枝上,一排黑红相间指甲大小的蜘蛛从他身侧的树上向下铺开一条长长的路径,他侧着头看着它们从身边爬过,放在旁边的手指偶尔飞快的抓住一只将它塞进腰间的袋子里。它们都是才出生不久。见月看着那一排蜘蛛,脸上的表情有些惋惜。如果再等久一些,就能长大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树枝上跳下来,在树干的缝隙间拿出他常用的那个捣药的木碗,然后把袋子里的蜘蛛倒了进去。

  汐见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不记得之前有这样的药。

  因为它们都还在蛋里呢。见月靠在树干上,微微撅起的嘴唇间发出高高低低没有规律的呼哨声,桑游走的声音在屋顶上响起,它顺着树干爬下来,翠绿色的鳞片上沾满了粘哒哒的紫色叶片。见月把那些叶片放进木碗里,用柔软的树叶动作温柔地清理青蛇身上的痕迹。青蛇的尾巴在地面摆动摩擦着,姿态愉悦且慵懒,它缠住见月的手腕,滑行到他的胸口,色彩浓烈的绿色渲染着苍白的皮肤,鲜红的蛇信触碰到细长的锁骨,他垂下眼睛,嘴角笑意模糊冰凉,眉目之间透出一丝阴冷的妩媚。

  汐见伸手捏住了青蛇的头。蛇尾剧烈的摆动起来,细长冰冷的躯体在苍白的胸口上挣扎翻滚,见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朦胧地笑起来,抬起手指轻轻地按住了他抓着青蛇的手指。他的体温极低,冰凉的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冻雪,雨林湿润的潮气布满皮肤,一举一动间也带上了滑腻感,就像是蛇的身体轻柔的滑过。

  汐见松开手指,青蛇惊魂未定的快速逃离了他们,落空的指尖触碰到见月的胸口,和覆在手背上的触感一样湿润冰凉。

  他们的眼睛彼此触碰了几秒,见月垂下手指,将脸微微的侧开到一边。

  那只手并没有立刻离开,它顺着见月的胸口缓缓滑过,一根根抚摸过他削瘦而清晰的肋骨,胸口的肌肤比手指所能感受到的面积更多,和蛇一样潮湿冰冷,却比蛇更加柔软细致。伴随着呼吸胸腹慢慢起伏,似乎与之前的每一刻都毫无差距,但左边胸膛之下的震颤却加快了频率。汐见看向他微微垂下的脸孔,苍白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泛红,只是那一直带着隐约弧度的嘴角抿住了,向下压出一个隐忍的线条。

  他的手指停留在他侧腹向下延伸的线条处,再往下的皮肤被缠绕在腰上的布料锁住了,腹股沟在黑暗中令人遐思的消失。

  他突然伸手拉开了他。你的药。他轻声说着,贴着树干站了起来,没有用手,腰部诡异的扭动,整个身体便被支撑了起来。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木碗,从卸下的背篓里拿出其他的草药,零星可见一些五彩斑斓的昆虫,都被放进了木碗里。见月举起木槌用力的捣了下去,昆虫和植物混合在一起呈现诡异颜色的汁液溅在了他脸上。

  汐见盯着他脸上的痕迹,慢吞吞地在树干上坐了下来。这是什么药?

  毒药。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噙着笑慢慢地说,然后继续。汐见没有回应,过了片刻,他自己又启唇说了起来。你是不信?我是认真的。你是北边来的人,受了伤却又落在了这里,雨林的气候不适合你养伤,所以你的伤一直都好不了。

  那么为什么要用毒药?汐见把头靠在树干上,看着他挥动手臂时在肩颈处滑动的锁骨。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目间隐约有些笑意,瞳孔深处雾霭缭绕,浓郁的色彩仿佛是瘴气一般带着剧烈的毒。它会让你快速的好起来。他轻慢地说着,慢慢翕动的嘴唇颜色极淡,像两尾在浅水中囚禁着的白色的鱼。而那沾染在他唇边的草药的汁液的颜色,浓烈的几乎要腐蚀了他。

  他把露水倒进过滤之后的药汁里,端着木碗走向他,眨动的眼眸深处仿佛流窜着毒液般的恶意。放心吧,不会死的。他把碗凑到他唇边,语气之中仿佛带着诱哄般的温柔。

  他张开嘴让他把药汁倒进嘴里,毫无气味的药汁却有着极为刺激的味道,那或许是一些毒虫的毒液,进入口腔之后就开始灼烧,一路灼烧到胃部深处去。剧烈的疼痛像针一样从受伤的脏腑处爆发,汐见猛然抬起眼睛盯着他,瞳孔变得尖锐起来,突然伸手用力地挥开了他。木碗哐啷掉在地上,见月向后退了几步,倒在门边,瘦弱的身体像蛇一样蜷缩起来,歪斜的头靠在门框上,闭合的眼睛睫毛颤动着,胸口用力的起伏了几下,又慢慢地变得平和。青蛇从高处的枝干上跳下来,立在他身前高高的竖起身体,发出愤怒地嘶嘶声,见月低低地发出哨音,阻止想要扑上去的毒蛇,青蛇焦躁的扭动了几下身体,沿着门框爬上了屋顶。

  不会杀你的。见月躺在地上看着他带着笑意地慢声说着。艳红的眼瞳深处倒映着浓绿色的雾霭,如同雨林深处无法散去的瘴气,在细微的风中摇曳着,一些阴影在它的后面,像是毒蛇一样的安静蛰伏着。他的神情有些困倦,将头低下靠近蜷缩的双腿,身体躬到极限,苍白的皮肤上落下树叶斑驳的阴影,如同蛇的鳞片一般连绵在手臂和腰侧。

  痛楚慢慢散去,汐见靠着树干恢复了平静,他盯着躺在门口的见月,铺着平整叶子的屋外的平台上洒满了颜色诡异的药液,一排蚂蚁从树上爬下来,顺着树干的纹路笔直的走过,遇见那些液体,立刻远远地避开去。

  那到底是什么?他走过去,蹲在见月面前,冰冷而清澈的蓝色眼睛就像极北的海洋,被雪白的冰雪围绕着,蓝的纯粹令人窒息。

  见月抬起头,他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身体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条从冬眠中睡醒的蛇。他看着汐见的蓝色眼睛,那才是清澈无暇的眼睛,冰冷凌冽的带着锋利的寒意。与那双眼睛相比,他所有的计谋和不可言说的恶意似乎都只是孩童令人发笑的恶作剧,在面对他的这一刻就懦弱的溃散开去。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是让你保持人形的药。他慢慢地说。

  汐见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凌厉。你想做什么?他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还记得他是如何掌握这个人的,他的骨骼那样纤细脆弱,不需要他十分的力气就能捏碎。

  把你留下来呀。他慢悠悠地笑着,半垂着眼睛,似乎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一般的,摊开的手指轻轻抚摸掌心下面树叶的脉络。

  把解药给我。

  我不给你,你也不能杀我。见月忽然抬起眼睛,伸出手轻柔的握住他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指从自己的脖颈上拉开。他的嘴角噙着极为清淡的笑,那并非是他每一次所看到的的那种笑容,这样的痕迹明显而清晰,却依然摆脱不了那缠绵刻骨的冷意。在这里不好么。他抬起身体靠近汐见的脸,冰冷的呼吸如同蛇信轻柔地扫过面容。他们说极北什么也没有,而在这里,我还能陪你。

  汐见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转身跳下树干,他拉住垂在树边的柔韧藤蔓,快速地向下点跳几下,很快就落在了地上,身影开始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蔽。

  见月站起来走到树屋延展的平台的边缘,听着那些摩擦过树枝叶片发出的刷刷声在慢慢地远去,桑从屋顶上滑下来爬到他脚边,贴着他的小腿轻轻地发出嘶鸣声。他低下头看着,慢慢地蹲下去,指尖轻轻抚摸着青蛇的鳞片,轻而浅的呼吸声在广袤而寂寥的雨林之中被悄悄掩盖。

 

  大河从丛林之中蜿蜒而过。

  遇见汐见那天,无雨天晴,奔涌的河流激荡着波浪,浑浊的河水携着泥沙落叶从远处淌过,路过一道弯折,迫不得已地放慢了速度。

  汐见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翻滚的浪涛在弯折处变成柔和流淌的静水,那里是鳄鱼和动物聚集的地方。鹿在平坦的湿地之间行走,低头啃食灌木的嫩芽,象群偶尔会经过,小象在沼泽里打滚,长长的象鼻卷起水流在天空中四溅开来,偶尔有太阳能照射过来,明晃晃的水面把鳄鱼的背脊照射成粼粼波光,一个恍惚间就将野鹿扯进水中。

  他顺着流水从上游而来,银白色的皮毛被河水冲刷的污浊,一动不动任凭水流的牵扯,仿佛早已死去多时。见月站在河边的巨木上,采摘长在树干缝隙之间的果实,偶尔回眸间,目光里就撞进一抹浑浊的白色。

  在一切都显得异常浓艳和厚重的雨林之中,那样的颜色出现的突兀并且扎眼,就像是突然从黑暗中亮起的光簇,暗淡却又在整个世界爆发了开来。

  那白色的东西顺着水流进入了动物们的地界,岸边的动物纷纷往后退去,水中的凶兽却都溺水而上,用鼻尖试探着触碰那东西的味道。见月的心里微微一惊,将水果扔进背后的背篓,扯着手边的藤蔓用力的荡了过去。树木离河岸还有些许距离,他落在湿泞的沼泽地里,一边向着河边奔跑一边发出尖锐的哨声。动物们惊动着四散逃开,河流中骤然乍起高高的水浪,鳄鱼朝着岸边跑过来,浑浊的水流在半空中散落成雨,那一日天晴,太阳的光线穿过水幕,映射出一条七色的虹。

  水里有一条蟒。

  见月放慢了步子,淋漓的河水从头顶雨一般落下,将他全身都淋湿了。他用手心抹去脸上的水迹,河中的大蟒把头放在岸上,用浑浊的金色眼睛盯着他,它把那团白色的东西用粗重的身体围困在浅水里,直到见月走过来抬起了头。

  他是我的。他看着巨蟒的眼睛轻声说着,殷红的瞳孔里雾霭如同水波般流淌蜿蜒,阴冷的丛林绿如同有毒的浓雾一样扩散在瞳孔深处。巨蟒的头比他大得多,他把手指伸向巨蟒,蟒张开了嘴巴,露出细密的尖牙,他的手指带着丛林的水汽和冰冷的温度,轻柔地在蟒的利齿上抚过。把他给我,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唇角模糊的勾起一丝弧度,细长的眉眼流淌着冰冷的色彩,在阳光之下那张脸孔上没有阴影,却总是挥散不去的阴暗毒性。

  蟒退开了。它松开缠绕的尾巴和身体,把自己慢慢浸入水中,斑斓着绿色和黄色纹路的身体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下方。见月走进浅水之中,围在腰上垂到脚踝的衣料轻柔的在水面上摇荡,他弯下腰,把那团白色的东西拖上河岸。流动的水冲掉了缠绕在它身上的水草和泥沙,昏暗的色彩挡不住那前所未有的明亮雪白的颜色,见月蹲在它旁边,用手指探查它的伤口,他苍白的肤色与雪白的皮毛显得泾渭分明,同源于一种基色,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他的白让人想到冰冷的死亡,就像是盘踞在黑色的墓地上的白色的蛇,在阳光无法穿透的地方,笼罩着阴影和腐朽的毒气。

  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停下手指把掌心贴在那雪白的皮毛上,阳光下那皮毛白的发亮,如同雪花一样晶莹剔透,却又是那么柔软温暖。而他的指尖透过阳光只能看到冰冷青色的血管,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蒙。

  见月收回手指,摘下背后的背篓,将背篓里的水果倒在了地上,不过捡起了最后一次摘下的那枚放进了嘴里。他把那团雪白的东西塞进背篓里,虽然有些困难,但是勉强足够。雨林深处道路行进艰难,他无法拖着它回到居所,也从未想过要那样做。

  或许那东西还没死。他咬着水果粗糙的表皮静静地想。如果它没救了,就杀了它剥皮,如果还救得活,就把它留下来。

  他看上的自是属于他的所有物。

 

  黑暗即将吞噬丛林最后的空隙之时,汐见回来了。他有些狼狈,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树枝和草叶刮出伤痕,吸血的虫子在腿上留下伤口,凝固的血液粘结在沾满泥土的脚腕上。他的后背似乎遭遇到某种动物的袭击,留下几条常常的抓痕,没有流血,皮肉却翻卷开来,看起来狰狞惨烈。

  他没有说他的遭遇,见月也没问。他把剩余的草药捣碎抹在他的后背上,蹲在床边清理他腿上的伤口。

  没有遇到有毒的东西,你真幸运。他用刀子划开那些肿胀发青的伤口,让污秽的脓血流出来,然后敷上草药。并没有多余的布料用来做包扎的材料,见月犹豫了一秒,在腰间的布料上扯下了一块。

  汐见低头看着他裸露在外的大腿,苍白的肤色在朦胧的夜色里散发细微的荧光,让他突然想起青蛇那闪闪发亮的鳞片。

  你是蛇。他低声说。

  见月在他的腿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才抬起头去直视他,削尖的下巴和细弱的脖颈,他的嘴角噙着淡薄如水的笑意,眼中的微光一闪一闪的晃动。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收回目光站了起来,端着余留的草药走向房屋的角落。

  汐见把腿放在床铺上,靠着潮湿的木墙,静静地看着他将那些大小不一的容器摆放好,然后在水盆里净手,他洗手的姿态认真专注,仿佛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当他把手指剥离出水面,淋漓的水滴挂在他的手上,就像是黑夜里悬挂在树叶下方昆虫晶莹剔透的茧,然后一个个坠落进阴影之中。

  他照例在房间里洒落药粉。那是一些驱虫的粉末,用虫子的尸骸和干枯的草药磨碎混合,可以防止黑夜里那些有毒的虫蛇钻进房间。

  困倦让汐见的眼睛有些模糊,隐约间他看到见月走出了屋子,桑在屋顶上游走,肚皮摩擦树叶和木枝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挪动身体想要躺下来,见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就站在他床边,看到他的动作,轻轻拉住了他。不要躺,你背后有伤。他的声音轻柔的像从树梢落下来的叶子,带着细微的冷意,却昏然令人欲睡。他下意识的握住那只冰冷潮湿的手,翻动身体趴在了床榻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推挤着涌过来,他抵不住恶魔般凶狠的睡意,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见月没有抽出手,青蛇从房屋的横梁上弯折下身子,尾巴勾着横木,用头轻轻触碰他的鬓角,蛇信扫过他细长上翘的眼尾,轻轻发出嘶嘶声。他仰起头,目光静默的与青蛇彼此凝视,呼吸清浅微长,夜雾般迷离的笑意之中带着一些细微的得意。你看,我拿走了他的毛皮,他不会就这样走的。他的声音极轻,就像是沉寂的夜幕下藏在树叶黑暗深处酣睡的虫子梦境中无意翻动身体带出的响动。青蛇的红信轻轻触碰他半垂的眼睑,他似乎也有些困了,呼吸变得缓慢,后背慢慢地躬了下去。他把头放在了床沿上,侧脸贴着坚硬的床板,凝视着汐见在睡梦中紧紧扣住他手指的手,药效在潮气中慢慢发散,带来些微的疼痛感,他的手指绷紧了,用力的捏住他的掌心,似乎已经忘记还有东西已经被他掌握。黑暗里他的手指就像是树根上那些苔藓一样发出细微的荧光,一片一片连绵开来,就像是蛇光滑而明亮的鳞片。

  见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闭合双眼,放在地上的双腿紧紧并拢着蜷缩起来,黑色的长发从肩头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丛林之间升腾起了厚重的雾霭。

  如同鬼魅一般在密集的雨林之中默默游荡飘忽的雾霭,沾染着雨林青翠欲滴的色彩,悄无声息的吞食着静默却充满生机的土地。树叶的脉络上挂满细小的水珠,林蛙坐在树叶上,滑腻的身体上也带上了雾露,一动不动的被浓雾缓缓吞没下去。藤蔓伸展的枝条上花苞丰满,如同女子的嘴唇一样微微撅起,露出柔嫩的唇心,湿软滑腻的芬芳像无声无息的毒药一般在空气中弥漫渲染,羽毛艳丽的鸟张开翅膀轻快地飞滑过树梢,枝条窸窣响动,半晌又戛然而止,如同一场猝然中断的惊梦。

  潮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伤口如同浸泡在水中,被腐蚀了一般的刺痛着。汐见坐在床边,双腿搭在床沿上,悬在低空中,腿上绷带多余的绳结微微摇晃着。他盯着那块深色的布料,应该是黑色,围在那个人身上时越发被衬得黑的发亮。布料细腻柔软如同婴儿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似乎柔滑的抓握不住。偶有一次天色晴好的时候,见月带着他去湖边洗澡,浓绿的树林,绿褐色的沼泽以及黄绿色的河水,世界几乎被这里的绿色尽数污染,触目的一切都染着绿色,褐绿的鳄鱼皮肤,灰绿的丛林象,野鹿的弯角似乎也是绿色的。如同冰原上难以融消的雪白和冰蓝色一般,直直的戳进眼瞳深处,留下的伤痕也是同样的颜色,以至于从此以后看到的一切都带上了那样不可消磨的色彩。

  他坐在泥泞沼泽里枯萎的一团灌木上,看着见月细弱的身体穿过鹿群踏进水里,野鹿抬起头打量着他,并不惊恐,但却依然慢慢地退让开来。一条鳄鱼爬在浅水里,阳光下露出腐烂枯木般崎岖的背脊,他能看到它浑浊而贪婪的黄褐色眼睛在看着他。见月站在及腰的河水中,围在腰间的黑色衣料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阳光从头顶上富裕的天空中直射而下,摇摆的黑色如同一片阴沉的暗影,反光和阴影彼此交替浮动,鬼魅一样贴在他背后,紧紧攀着他被照射的几乎透明凝固的苍白后背,他躬下腰,细而长的突兀的脊椎柔软的折下弧度,背部的肌肉紧绷,黑色的头发从他的脖子两旁顺着肩膀落到胸前,浸泡在泛黄泛绿涌动不止的河水里,他曲折手臂捧起流水,弯曲的手臂上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身体的线条滚落下来,在手肘处停顿,然后掉进水中,激荡起的涟漪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的发散开去。

  生机勃勃并且张狂恣肆的河水很快就浸透了他,鳄鱼在他旁边慢慢地把身体沉没进水中,岸边的动物零零星星的走了又来,喝水,或者嬉戏,所有的视线似乎都在触及到他的那一刻被穿透。在热闹的群落之中,他一个人安静地站着,如同已死的鬼魅一般被众多存在忽略。光线明亮尖锐,似乎能刺破单薄的皮肤,汐见觉得自己的胸口在一阵阵地散发热气,被浓郁水汽浸泡着的伤口似乎也在不安分的蠕动,令他忍不住低下头用手去确定自己的伤口是否还在原处。待到他抬起头来时,一条鳄鱼突然甩动尾巴扫起一片污浊的泥水,安静地鹿群骚动起来,发出不安的呜鸣,事不关己的动物往旁边退了几步,若无其事的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水花从半空中散落进河面和沼泽,场面平静下来,只有无数片水纹不断的在水流翻动中慢慢消失。

  汐见盯着水面,方才站在河水之中的人消失了,恍惚如一场梦惊醒,只有他还在原地,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事实存在的真切,但是那身影从头至尾飘渺太过虚假,甚至连消失都显得异常自然。

  他站了起来。沼泽湿软而泥泞,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脚掌下仿佛是见月所说的那粘稠的树液,将他牢牢粘在深深地泥泞之中,愈是焦急,动作就愈发迟缓,他无法理解见月行走时步伐透出的轻盈,似乎不论是怎样的地方,都能被他踏出一条独一无二的道路,宛若蛇行一般轻盈诡异,摇曳的步履之间透出难言的轻佻和恶意,他人无法模仿,却也同样无法跟随。等到重新站定时,他已经满头大汗,胸口消失许久的窒闷刺痛再度从蛰伏的深处苏醒,毒蛇一样咬噬,好似有种子埋入此刻硬生生破土而出,他眼前的色彩暗淡下来,光线更像是影子一样扭曲在半空中,河水水面明亮如镜闪闪发光,没有一块阴影,水面翻涌摇荡,却不知比之前平静了多少,阳光伴随溅起的水珠弹跳,恶意满满的刺目闪亮。

  野兽纷纷避让,动作之中略带惊惧恐慌,往远处走了几步,回眸试探的看着。见他没有反应,又慢慢地走了回来。

  汐见盯着水面,浑浊深沉的河水看不到下方,只有泥沙流动的痕迹,他用手按住疼痛渐消的胸口,声音沙哑的叫出见月的名字,重复了几遍,没有得到回应。周围的野兽目光中带着好奇,围在一起看着被水流冲刷飘摇的银白色长发在浑黄的河水中翻滚,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焦躁,声调渐渐扬高,鳄鱼从水面下抬起头盯着他,眼神冰冷而漠然,转动的黄色眼珠之中仿佛带着一丝冷眼旁观的嘲笑。这样的眼神令他胸口发闷,他往前走了几步,冰冷河水从膝盖没到腰腹,他停了下来,水中的寒气刺入身体,像是蛇扎进皮肤里的毒牙。他躬下腰大口喘息,仿佛水流已经淹没胸口,这片陌生而冷酷的土地上到处充斥着针对外来之人的恶意,就连这片水域也带着想要溺亡他的欲念。

  见月从水里猛然跃出,如同一尾游鱼跳出水面,湿发贴在脸上,他的眼睛藏在黑暗里,红色的瞳孔发亮。水珠从脸上留下来,停留在削尖的下巴上,他的嘴唇锋锐单薄,几乎没有颜色,水痕印在唇上,唇角的弧度即是阳光折射偏角一般的怪异而游离。回岸上去。他看着站在水里的汐见,神情露出不满,用一只潮湿冰冷的手轻轻推拒着他。湿润的睫毛半垂下去,水珠像眼泪一样滴落,他抿着嘴唇,探出一点舌尖舔着唇上的水迹,鲜红的舌触碰着冰冷苍白的皮肤,令人恍惚的视觉刺激,汐见想起青蛇长而鲜红的蛇信,偶尔也是这样轻轻扫过他的脸。

  你在做什么?他朝岸边退去,眼睛紧盯着见月,瞳孔里有些气急败坏的愠色。他按住那只贴在身上的手,用力捏住像枝条一样纤细柔韧的手腕,见月的眉头痕迹清淡的皱起,透过乌黑的发丝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一味药。他举起没在水中的手,蜷曲的手指握着一把发黑极细的水草,语气清淡却又认真。你的伤不是很容易好。他的视线在他愈合的胸口上飞快的流转而过,色彩热烈的瞳眸和毫无温度的视线像水一般刷过。

  他们回到岸上,汐见松开他的手,没有收敛的力道在见月手腕上留下一圈冷淡的青色,他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偏向别处,怔怔地盯着照进雨林却穿不透雾霭的阳光。回去吧,你该上药了。他低声说着,踩着沼泽上的矮草慢慢走近树林,青蛇挂在离岸最近的树枝上等着他们,从黑色的衣料上淌下的水迹潮湿了一路。汐见跟在他身后,脚掌踏过潮湿松软的地面,光芒被树枝乱叶慢慢阻挡在了身后,亦将一切过于激烈的喧嚣隔离在外。他看着紧贴在见月苍白皮肤上的黑色阴影,蛇在树枝间游动的声音仿若不详,一声声重叠在耳中,如同陷入了无数毒蛇的包围。他抬起头,一滴水从头顶的叶片顶端落在鼻尖,他拢起目光盯着停留在鼻尖上毫无冷意的水珠,脚步慢了下来。

  一声轻而浅促的嗤笑在前方响起,他抬起头,见月站在不远处,侧身静静地看着他,黑色的阴影包裹着他的肩膀和腰腿上的曲线,苍白的皮肤在深色浓郁的雨林中闪动着水光。或许是雨林浓郁的水汽影响了视线,他脸上的表情模糊着,嘴角似乎带着朦胧的笑意,他缓缓眨动眼睛,发间的积水顺着额线慢慢流下来,一种平和而静止的安宁像雾气一样在寂静的雨林间蒸腾起来。

  视线之前仿佛被什么笼罩了,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而温顺。

 

  见月端着木盆走了过来。木盆看起来很重,深褐色的木料把他的手臂衬托得更加苍白纤瘦,他的脚步一如既往轻盈稳健,若不是直接迎面而来,汐见还不会立刻将飞出雨林的思绪及时收回。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见月,轻轻晃了晃脚腕,缠在小腿上的绳结摇摇荡荡。青蛇顺着墙缝爬过来,盯着绳结目不转睛地看,见月似是低笑了一声,用手按住了他的膝盖。它想咬你。他慢悠悠地说,伸手解开当做绷带的布条,手指轻轻拨开伤口上干结的草药,把布条扔在一边,掌心在木盆里的积水中轻轻撩过。

  伤口不能再碰水了。他说着,拾起泡在水里的帕子,拧干水分,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去。他静静地看着他。我给你擦背。

  汐见转过身面对墙壁,数着木料上曲折的纹路。见月用纤维制的帕子轻轻擦过他的后背,并不细致的材料触碰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水汽寒凉,他用手指缠住从肩膀上落下来的长发,静静地想着这个季节遥远北方的冰原。寒意轻柔而毋庸置疑地掠过,在广大而寂寞的土地上肆意,闭眼时所有的感官里都填满了凉意。雪花落在鼻尖上,融化成一滴水珠,慢慢地落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能走。沉默之中,他语调平静的问。

  你说什么?见月把头从他背后探过来,下巴轻轻碰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的呼吸从耳边掠过。你还在想着离开的事吗?他似乎笑了,带着凉凉笑意的声音和他的手指一同轻轻触碰到他的皮肤,潮湿和冷刺激着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是他的手指抚过,仿佛是故意而为之一般的若有若无的施力。汐见感觉到痛,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带来的麻木感。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怒气,动作停了下来,他靠在他背上,身体冰冷柔软并且潮湿,就像一条从水里钻出来的蛇,腹部柔软的鳞片贴着他的身体慢慢滑行。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呢。他把手指放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想要让他转过头,又似乎不想让他这样做。汐见的视线直直的看向前方,木墙上被宽大的树叶包裹着,叶片的脉络如同大河的支流向四面八方发散,打开网状的纹路,他的手指触碰上去,粗糙又湿润,就像雨林的每一棵树,发散着沉重的草腥气,浸泡在雾气里,内部慢慢的腐烂,从外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闻到那些味道变得越来越刺鼻。

  见月靠着他的肩膀轻轻垂下眼睛。没有我,你是不能走出这片雨林的。他的声音很轻,青蛇在屋顶上游走的声音甚至都能轻易将它掩盖,他把手指贴在汐见背上,他的手苍白的泛出一丝病态,而他掌心下的颜色鲜亮的就像是阳光下的冻雪。你走不了的。他轻慢地用含笑的声音说着。别忘了,你现在的这副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汐见猛地回头,同时侧开身体,他的动作迅猛带着怒意,见月跌在床边,手臂垂下床沿,指尖碰到水盆里的水。他歪开头,保持不动用眼睛看向汐见,他俯视着他,蓝色的眼睛清澈美丽,怒火像极北的暴风雪一样在他的瞳孔之中肆虐,那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尖锐的像刀子,银白色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见月的脸落在床上,他们彼此凝视对方,周围一片静谧,屋顶上的蛇似乎也停止了游动,静静地趴在树梢,浓重的水雾凝聚在柔软的藤蔓上,顺着弧度滑到顶端,颤抖着掉了下来,落进水洼里,叮咚一声。

  他用手捏住见月的下巴,指甲戳进他的皮肉里,低下头用野兽撕扯猎物那样凶狠残忍的力道噬咬他的嘴唇,见月的头用力的朝后仰起,颈椎几乎要被折断,他的上半身一半腾空在床边,坚硬的床沿硌着背脊,尖锐的疼痛让他挣扎起来,他抬起手摸到汐见的后背,用力的抓在了他的伤口上。汐见倒吸一口冷气,用力的甩开了他,躬下身体颤抖着急促的喘息。

  见月把身体移回床上,躺在汐见腿边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唇角微微翘起,暗暗发光的红色眼睛里摇荡着充满毒性的雾霭。他的嘴唇颜色变得鲜红,艳丽的就像是熟透的剧毒的果实,一丝血痕从他的嘴角延伸出来,但是他眉眼间显露的只有满满的得意和恶性的猖狂,宛若一条咬中目标的毒蛇悠然注视他在劫难逃的猎物。

  疼痛剧烈却也短暂,汐见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见月,眼神凶戾的像一匹狼。太过骄傲的话,很快就会尝到失败的滋味的。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冰冷。

  见月翻过身,蜷起双腿,背脊贴着他的腿,脸低进阴影里,他的笑音轻柔,却带着挑衅,冰冷的恶意像地面上昏黑的影子一样浮动。他垂下一条手臂,指尖探进水中,轻轻拨弄开水纹,阴影在水面上伴随波纹扩散荡漾,他用舌尖碰了碰破裂的嘴角,恶毒的想着他手指上那些潮湿的痕迹又有多少是血。

  身体突然被人按下去,思绪被打断了,见月向后看去,汐见的手臂压在他背上,手掌从腋下穿过来到胸口,顺着胸腔的骨骼一点点的抚摸下去,他动了下腰,有一只手强硬的插入并拢的腿间将它们分开,汐见贴着他的后背,浓重的阴影将他笼罩起来。你是蛇。他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潮湿却灼热。他用力的压住他想要挣脱的腿,似乎在冷笑,又更像是在嘲笑他的不安。

  见月的头低下去,空落落的歪在床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鼻息间带上情欲的战栗,后背紧贴的温度热烈而撩人,腰部的骨骼似乎都被灼热融化,身体如同蛇一样瘫软在床铺上。

  没有太多温存,手指迫不及待一般的挤进去,艰涩的疼痛让见月的身体扭曲起来。你这是在报复——他扭过头从牙缝里挤出斥责,又粗喘着重重地把头低下去,无所借力的头颅沉重的靠在床沿上,唇齿碰到垂在床边的草叶,喘息间满是雨林木叶的气息,潮湿甜腻。汐见的手从脖子后面绕过来,托着他的下颌把他拉到床上,见月的脸贴着床板上的树叶,目光散乱在一片浓重的阴暗里,骤然贯穿的力道沉重地难以负荷,他发出一声呻吟,身体像受到鞭笞的蛇一样用力挣扎的蜷曲,又被人强硬的舒展开。垂在水中的手指一下下在水面滑过痕迹,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床板间固定连接的藤蔓发出一声一声有节奏的扭曲声。

  他几乎不呻吟,如同忍耐疼痛一般的闭眼用力喘息,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无法吞咽回去的低哼声。像蛇一样柔韧纤细的身体,潮湿而冰冷,从内至外,良久才被染上温度。汐见额头的汗水落在他背上,弯曲的背脊突出细长明显的脊椎,似乎比其他人更加纤细。他盯着紧抓在见月腰上的手指,凶狠的力道留下一片难以散去的青痕,一种如同捏住毒蛇七寸般平生而出的掌控和征服感令他感受到一种恶毒的兴奋。

  夜雾慢慢在林间扩散,厚积于落叶下的腐尸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沉闷的气味,植物在压抑的空气中沉默的生长,昆虫慢慢爬过沾满露水的枝条,暗色的云积聚在丛林上空,仿佛带着绿色的气流在树枝间流窜,丛林深处的花朵盛放,腐烂一般的气息弥散,视野渐渐被吞没,余留下来的气味似乎就这样被永久凝固在了鼻尖。

  汐见侧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假寐,手指轻抚着墙面上树叶的脉络。见月从床上下来,头发披散在脸上,腰间缠裹的布料有些凌乱的褶皱,重新变得冰冷粘滑的液体顺着腿部曲线慢慢流了下来。汐见睁开眼睛,身体动了动似乎准备下床,青蛇突然从窗口爬进来,落在床上,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腿,高扬着头用明亮的眼睛警告般地盯着他。

  黑暗里响起笑声,他抬起头,见月靠在窗前,用沾湿的手帕轻轻擦拭手臂和胸口,他解下腰间单薄的布料,细瘦的身体苍白泛着荧光,明明美丽却充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恶毒,硬生生地令人感到了惊惶。他看着缠在他腿上的青蛇,柔细的眉眼有着朦胧的温和,一股倦怠的气息在他雾气沉沉的眼瞳中晃动,似乎是发现汐见的目光,他微微抿着嘴唇,充血肿胀的锋薄唇片红得让人不安。

  他把头靠在窗边,视线散落到窗外的黑暗中去,沾着水汽的手指轻抚被大力按压留下来的青色淤痕。汐见有些忍不住,直起腰想要挣脱青蛇,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回去。

  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见月慢慢走过来,贴着他躺在床上,并拢双腿蜷曲身体,就像是一条精疲力尽的蛇。他把头靠在汐见腿边,贴着他垂下来的手指,黑色浓长的睫毛盖住瞳孔,在脸上留下深深的阴影。呼吸轻而浅,起伏的脊椎像一条连绵不平的山脉。

  汐见把毯子拉到他胸口,恍惚的困意笼罩了过来,他贴着墙闭上眼睛,后背隐隐有些刺痛,被人用力抓挠的幻觉还依然存在。他抬起手撩了一下见月散乱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脸静静睡去。

 

  阴沉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空气潮湿阴凉,浮动的水滴里带着夜晚尚未散去的寒气。汐见走出屋子,扯着垂落的树藤滑落到地面上。他从未放弃过离开的想法,野性促使他不安于现状,他不愿被驯服,无论用何种方式。他的目的性太强,一切阻碍都只会被他远远甩开。

  地面上没有道路,潮湿泥泞并且陡峭颠簸,他在巨木翻出土地的粗壮根系上跳跃前进,枝条上布满湿滑的苔藓,他摔倒了几次,终于放弃,在拥挤的地面上寻找勉强可以通过的路径,地面上厚积枯落的树叶和枝条,一层一层,在湿气中腐烂分解,覆盖在泥土上,充满营养,成为滋养整个雨林的温床,昆虫爬在树枝上,爬行动物在树枝间滑行翻转,硕大的蜘蛛和毛虫簌簌的走过,鸟雀的声音在很高的树枝上婉转。他抬起头,层层叠叠的枝叶掩饰着天空,零碎的光线从缝隙间落下来,深浅不一的绿色填满了视线,让人感到疲倦和麻木,细小而嘈杂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充斥,湿热腥重的气味像发酵的水果和落叶,粘腻的草叶紧贴着身体。

  他的鼻子和耳朵在这里仿佛变成了摆设,引以为傲的感官被浓郁的水汽和林木遮蔽,他甚至无法在丛林中找到他们一同去往河岸的痕迹。枉论循着那些痕迹找到河流。丛林之中只有偶尔集聚雨水的水洼,在地面或者粗壮的树枝间,缠绕树木的藤蔓开出红色或白色的小花,空气里有一股醉人的香气,令人迷眩。汐见靠着一株巨榕坐了下来,靠着滑腻的树干盯着前方参差交错看不到尽头的雨林。一种强烈而令人压抑的失败感在胸口盘旋,他按捺着想要咆哮怒吼的欲望,扶着树干站起来,沿着来路慢慢地走了回去。

  见月蹲在房间的窗子边上,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从外面的墙壁上拖着丝挂在窗框上,腹部有着艳丽的红色和白色花纹,曲起的节肢上布满绒毛,悬挂着湿漉漉的水滴。

  汐见坐在床板上,直勾勾的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能把解药给我。

  你们真奇怪。见月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蜘蛛的足,从窗口悬挂下来的蛛丝上也挂满水珠,他看着慢慢爬到自己手指上的蜘蛛,眼睛里映照着繁复而令人迷惑的纹路,唇角带着朦胧的弧度。为什么要到人群里去呢,那么虚伪那么吵闹,在这里不好么,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么?他垂下手指,蜘蛛顺着指节爬到窗台上,从尾部拉出一根丝,慢慢地滑落下去。

  那你为什么又要我留下?汐见没有回答他的疑惑。

  我喜欢你呀。见月侧过头,看着他弯起唇角,笑容温和真诚。汐见盯着他的眼睛,雾霭在瞳孔之中缓缓扩散摇荡,雨林的阴影深深浅浅,令人昏昏欲睡的浑浊,过于复杂反而显得空洞。他看不到他所说的“喜欢”的情愫,只有毒蛇一般带着些微恶意的静静审视。

  他笑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

  见月站起来朝着他走过来,扶着他的膝盖蹲在他面前,扬起下巴看着他。黑色的长发从背后落在地上,温顺地蜿蜒。你会喜欢上这里的。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膝盖,树枝在那里鞭笞出一条淡淡的痕迹,有些发涨。

  汐见垂下睫毛,他的眉羽眼睫和头发一样是晶莹剔透的银色,光线再昏暗也有着极为美丽的反光,见月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羽,站起来坐在了他的腿上,冰凉湿润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眼皮。汐见睁开蓝色的眼睛,苍茫纯粹的瞳孔倒影着黯淡的影子,似乎只看到一片灰色的轮廓,只有两点发亮的红光,是见月的眼睛。

  你不喜欢么?他的手指放在他的眼睛下面,看着他轻声说着。如果你讨厌,又为什么要抱我呢。

  兴之所起。汐见撇开头,目光落在门口,青蛇靠着门边看着它们,轻轻地摆动尾巴。

  见月的喉咙深处发出一串细细的笑音,他的表情很淡,不怒不喜,手指从他脸上滑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静默只维持短暂的片刻,他站了起来,转身时长发轻轻掠过汐见的脸,他走近房间的阴影之中,就像是蛇无声地融入黑暗。

  你在撒谎。他的声音像雾气一样从黑暗中弥散开来。

 

  见月捧着装满液体的木碗走了过来。一股纯粹清冽的果实的芬芳气息在空气中延续缭绕,持续了很远的一段。

  这种味道令人感到愉悦的好奇。汐见坐直身体,探头去看。这是什么?

  酒。见月把碗举到他面前,抿着嘴唇清淡地笑。熟透的果实堆积在一起发酵,时间长就变成了酒。他把木碗放进汐见手里,细长弯曲的眉眼弧度邪媚,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狡黠。雨林湿潮,这也算是祛热的药。

  汐见端起碗,接着照进屋内的光线端详有些粘稠的芬芳液体,果实的芳香令人胃口大开,他莫名觉得有些饥饿。他尝试着抿了一口,小心翼翼的样子引得见月发笑。见月坐在地上,床边的地上铺着柔软的草席,他曲腿并膝,身体靠着床,手臂搭在床沿上,懒懒地看着汐见有些高兴的面容。

  自然发酵的酒浓醇香甜,带着花蜜般的甜美,轻而易举的让人忘记它的本质。这个雨林有太多的诱惑都是这样,伪装天衣无缝,不论是植物、动物,还是人。总是要在最后一刻才能被彻底看清。

  见月从他手里抢过变空的容器,忍不住笑起来,汐见喝光了他的酒,果酒香甜却易醉,他靠在墙上,白净如雪的脸孔上蒙了一层红色的雾,呼吸之间也满是水果的芬芳。见月爬起来坐在床边,用手指戳弄他发热的脸,眉眼之间的笑意像雨滴一样散落在脸上,他把手指放在他热烫的唇上,汐见皱了下眉头,朦胧的蓝眼睛看着他,焦距散乱游离,脸上带着一丝不悦的茫然。这到底是什么……他是第一次喝酒,醉酒的感觉来的如此奇妙突然,被雨林的潮气浸泡的身体发热,汗水从身体里流出,身体却变得轻松起来。

  是酒。见月用手托着腮,凝视着他的脸,耐心地解释。它会让你感觉轻松一些。他按着汐见的肩膀让他躺在床上,趴在他的胸口俯身看着他,眼神专注却又空茫。汐见茫然的盯着他,伸手抓住他落在脸上的头发,眉头微微皱起,神情有些烦躁。你为什么不放过我?见月的眼神恢复清明,他看着他笑了,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他把他的头皮扯得有些痛,他低下头,额头贴在他胸口。那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呢。他说道,声音很轻,并没有打算让一个醉汉来回答。他的表情突然扭曲了一下,头向后仰起,汐见扯着他的头发,露出他的脸,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蛇也会为自己储存猎物吗?他盯着见月轻声问,眼神清明的像海,似乎从来没有醉过,但是那色彩的最深处却是一片分辨不清的浑浊阴暗。

  你不想做我的猎物。见月静静地说。汐见捧着他的脸,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你的眼睛很漂亮。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就像毒蛇一样。

  没有人有勇气去喜欢一条毒蛇。他是狼,不是猫鼬。

  见月没有出声,把脸贴在他颈窝里,汐见的身体宽厚温暖,如同艳阳普照的日子里那些被阳光曝晒的松软而暖和的枯草,畏寒的蛇从地底爬出来,躺在上面,汲取那些吝啬的温度。它们舒展鳞片,凭借本能把眼睛转向阳光落下的方向,常人看不到的线条和色彩在黑暗的视觉中画出无数条艳丽的纹路,美丽的令人绝望。

  他依然下意识蜷缩身体,汐见用手臂环住他,酒精带来的迟钝让他早早地感到了困意,空气潮湿闷热,他似乎泡在了一潭冰水之中,深沉的陷入在苍白冰冷的梦境里。

 

  汐见在天没亮的时候再度离开了屋子。见月从床上坐起来,青蛇爬在窗上,轻轻摆着头看着他,它的尾巴一圈一圈的盘起,神情似乎有些倦怠的惺忪。见月走到窗口,用手指轻轻抚摸青蛇的头顶。蛇的头低了下去,搭在盘起的身体上,似乎睡了过去。他用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在房间角落的墙壁上取下一枚悬挂在那里的木质的短笛,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房间。夜里又下了一场短雨,屋外的平台湿泞滑腻,积留的水顺着并不平整的弧度从枝干的缝隙向下流淌,滴滴答答的落到地面上。见月把短笛别在腰上,拉着垂在屋子旁边的藤蔓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地面泥泞潮湿,从蓬松的腐土之中长出雨后的真菌,白色或者褐色,还有一些艳丽的诡异的颜色。藤条上的花朵被雨水打落,凌乱的铺了一地,地面柔软深陷,枯叶潮湿,见月的双足轻盈地踏过去,只有连粘的水声响起。他偶尔低下头去捡拾落在地上的果实,有些外皮还完好,见月用手擦掉水迹和泥土,张开嘴咬了一口。丰沛汁水的果肉甜美而清凉,是丛林在硕果时节的馈赠。拥挤的丛林地面对于见月来说如同大道一般平坦宽敞,他的身体柔软的弯曲扭折,避开突兀延伸在低空中的树枝和藤条,不需要过多关注地面上的情况,双脚也会自然而然的避开裸露的根系和尖锐的草刺。雨林对待他们是温柔而宽容的,他们享受着这份别人无法拥有的宠爱。

  林间寂静,一如往日却又不同于往日。白日的碎光从树叶罅隙间跌落下来,鲜少能够直射地面,丛林的能见度并不高,生物凭借眼睛之外的诸多感官感知世界,在危险来临之前的很早的时间里,它们就已然做好了准备。

  高处的风吹动树梢发出连绵的响动,鸟雀虫蛙隐匿在阴影里,诡异却又稀松平常的寂静在林间蔓延,潮湿的空气仿佛吸纳了多余的杂音,层层密密的树叶遮蔽着地面,阴影像无所不在的鬼魅一样幽幽漂浮。

  见月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扭回头向后看去,他的背后只有交错参差的树影,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但是遥远的阴影之中却有一种声响在逐渐靠近,逐渐变得响亮起来。似乎同时有一百万的虫子在啃食树叶,似乎同时有一百万棵树在风中摇摆,似乎同时有百万滴雨水从树梢之间落下,似乎同时有百万把锯子在切割树干。那声音从远处由远及近地响起,像涨潮时的河水一样大片的冲刷河岸,本来细微的声音因为无数次的重叠而变得震耳欲聋声势浩大,似乎有一只巨大虫子张开了嘴巴要将整个雨林咀嚼,整个雨林都被这种声音吞没了,以至于其他的声音都恐惧的压抑的沉寂下去。

  见月突然向前跑起来,他的动作轻盈,速度很快,但是那和身后的声音比起来似乎还是太慢了,那些声音如同海啸一般汹涌而来,几乎只是几个呼吸,又或者连一个呼吸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它们就铺天盖地的扑了上来。见月扶着树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树枝上的阴影,定定的看了一会儿,舒着气慢慢地笑了起来。

  呆在那儿别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手脚并用开始向树上爬。那些声音已经到了脚下,是无数的蛇,蛇潮像密集的海浪一样冲刷过来,地面上,树梢间,甚至是空中,都有蛇的身影,一大片,一团,遮天蔽日的阴影一般,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靠近。

  见月已经爬上了树,汐见挂在一根离地面很高的树枝上,他的表情不太好看,他不太能接受这样的高度,但是只有这样的高度才勉强安全,虽然已经有很多的蛇也爬到了这个高度上。见月靠近他,用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树枝上,让他趴在那里,然后身体贴上他的背。

  不要动,它们就要来了。他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声息轻盈冰凉,羽毛一样刷着耳廓,汐见有些不自在的偏开头,他看到地面上如同洪水一般流淌着的蛇,它们就像是噩梦一样,将一路上所有的东西都碾压在身体之下,它们无数的躯体似乎凝聚成一条巨大的蛇,这条蛇正向着前方有目的的快速行进着。见月忽然用力把他的头按进怀里,身体如同遇敌的蛇一样绷紧,汐见轻轻摆动脖子想要回头看他一眼,但是很快有一种可怕的感觉透过后背上的那个人的身体冷冷的传递到了他身上。

  蛇游过来了,从树枝上爬过,从他们的身体上爬过去。

  汐见想要回头去看看那个人,却被他死死地抱住,只是贴在耳边的冰冷的嘴唇依然能对他吐出带着笑意的轻柔声音。不用担心,它们不受惊,就不伤人。你不要动。见月轻声说着,手指向上摩挲轻轻贴在了他的眼皮上。汐见把眼睑垂下,贴在眼睛上的指尖冰冷湿润,带着草木和果实的味道。蛇爬行的声音在耳边长长的持续着,背后的触感冰冷而细瘦,他隐约间错觉是一条蛇趴在了他身上。

  直到汐见觉得自己要睡着的时候,那声音终于远去了。他立刻睁开眼睛,贴在脸上的手指轻轻滑了下去,他似乎迫不及待的扭过去想要看看趴在身上的人,但是却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并非平地而是一根粗细不均并且属于雨林的、长满了滑腻青苔的树枝。

  他掉了下去,连同身上挂着的见月一起,两个人摔在有着厚实蓬松的落叶腐土的雨林的地面上。只是那些随意生长在地面上方的形状不规则的树枝有些硌人。见月的身体蜷缩起来,之后才慢慢的舒展开,像一条受惊的蛇,他躺在地面上没有动,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脸上,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浅浅的吐息声。

  汐见坐起来,侧头看着他,表情有些疑惑。摔伤了?他向他靠过去,用手抚摸他的手臂和腰,指尖碰到粗糙的泥土颗粒,粘在冰冷潮湿的皮肤上,那种感觉有些像触碰到了蛇的鳞片。

  见月睁开眼睛,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这里或许比我的床更加舒服,不是么?他抬起手指在汐见的手臂上来回轻轻抚动,凉润的触感如同蛇一样蜿蜒。他的眼睛看向高处,瞳孔之中的阴影被茂密交错的树枝和叶片遮蔽,囚禁在一方狭窄的空间里,不安分的四处摇晃着。

  在这里看不到月亮。他轻声说,朝着汐见侧过身体,苍白而纤细的身体贴着地面扭动蜷缩,深色的土地和苍白的皮肤,潮湿的闷热和冰冷,他把脸贴向汐见曲起的腿,似乎困倦一般的垂下眼睛。

  刚才那是什么?汐见用手指拨弄他的头发,指尖抚摸过他的耳廓周围,那里的皮肤下似乎藏着什么坚硬的东西,能够触摸到像是一片一片连绵延展的硬物,边缘圆滑,彼此交叠着,沉睡在苍白的皮肤之下。

  蛇潮。见月说道。冬天就要来了,蛇要找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冬眠。雨林危险而潮湿,洞穴容易坍塌。它们要到干燥温暖的地方去。他睁开眼睛抬头看了汐见一眼,然后把头放在他的腿上,面对着他,额头贴在他的腹部,冰冷的呼吸撩拨着温热的身体。汐见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他偏头用细长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单薄而淡色的唇间鲜红的舌像毒蛇的吐信一样轻轻触碰了身体。

  汐见的身体紧绷了一下,他推开见月,面对躺在地面上的他,俯下身贴上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热切却单纯的吻,缠绵并且似乎温柔。见月的手指轻轻贴上汐见的胸口,他的身体冰冷而瘦弱,皮肤下包裹的肌肉似乎毫无力量,他把身体填进汐见胸膛的空隙里,抬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从这里一直向北走,走到直到什么时候陆地的颜色只有白色和黑色,海洋就像凝固了一样平静冰冷时,那里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冰原非常荒凉,草木不生一般,但却生活着很多东西,熊,狐,鹿,兔,还有海里的很多生物。因为食物太过匮乏,所以生存变得极其艰难,所有的生物都披着雪白的皮,这样的颜色与冰原无际的冰雪一样,就可以避开很多敌人的眼睛。所以,我们的耳朵,鼻子都生的格外灵敏,因为在那个地方,不能养活自己,就活不到明天。

  冰原一年之中,一半白天,一半黑夜。黑夜到来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呆在洞穴里,风雪肆虐整个冰原,猎物几乎全部消失,所以我们能够忍耐很久,等到白日来临的时候再去捕猎。或许是来自祖辈的基因,这对我们来说并不困难。

  但是黑暗的日子太过寂寞,哪怕我们的家族在一起生活。黑色占据全部视野,狂暴的风雪占领了外面的世界,洞穴温暖干燥,狼不会冬眠,所以这漫长的煎熬需要我们一天一天数着度过。

  那世界上除了你和你的同伴再无其他人的黑暗孤寂,除了冰原上的我们或许再也没有人能够忍受。

  汐见抓住见月在身上不停乱动的手,侧头看着他。就是这样的故事,很没有意思。

  见月把手掌放在他胸口,抬头看着垂在头顶上高高的藤蔓,脸上恍惚出现一种好奇又向往的表情。冰雪的颜色……是和你的皮毛一样的颜色吗?海洋的颜色……是和你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吗?他偏头看着汐见,唇角浅浅的笑意淡薄而朦胧,细长的眼角红色的瞳孔散发着阴郁的光亮。冰原的黑暗,也和雨林的黑暗一样吗?

  不。汐见半垂着眼睛,眉目之间隐约着回忆的痕迹,很淡,并没有太过愉悦和温暖。他思考了几秒,睁开眼睛,手指贴着见月的额头划过他的鬓角,之间抚过他落在耳边的黑发。是和你的头发一样……纯粹的黑暗。

  见月把头放在了他胸口上,吐露的声息轻盈好似就要睡去一般。他的身体蜷缩在汐见身边,紧贴他皮肤的身体似乎染上了一丝热度,仔细的感觉却依然像是冷的。

  汐见盯着他的发旋静静地看,然后突然扯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低下头吻了下去。

  见月受惊一般的睁开眼睛,随后又垂了下去,汐见的手用力的按住他的腿,他恼怒的看过去,对方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像是恶劣的淡笑。

  怕什么。他的嘴唇在冰冷的大腿内侧吸吮出青色的痕迹,见月的腿抖了一下,想要并拢,却被死死地压住了。你走路的时候,为什么不会觉得分开腿是件困难的事?他毫不客气的揶揄道。

  这就像是为什么你站起来的时候不会还是想要手脚并用的四肢着地走路。见月冷哼了一声。

  汐见用犬齿摩擦着他的皮肤,沉默了一会儿,忽而轻声笑了。

  见月从喉咙深处溢出低低的哼声,鼻息变得甜腻起来,他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做某个动作,却还是慢慢的垂了下去。

  汐见低头凝视着他的脸,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肩膀上。

 

  汐见抱着见月沿着树林走回了屋子。青蛇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睡着,他们回来的时候也没有醒。汐见把见月放在床上,用毯子盖住他,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起来。

  在潮湿黑暗的地方藏匿的皮毛散发出浓郁的湿霉味,汐见拿着它走出房间,在树枝间的水洼里清洗,他拧干多余的水分,将厚重的毛皮披在肩头。纤细的绒毛抚触皮肤,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毛皮从肩头滑了下来,几条细长而深刻的伤痕从他的肩膀上平平地拉伸开去,没有流血,但是极深。他用手指轻抚了一下那些伤口,扭回头看了眼在寂静阴暗的雨林之中显得阴沉的房屋,然后轻轻跳下了树。

  树叶抖落身体上的水珠,潮气在藤蔓上凝结成露,顺着枝条慢慢的滑了下来,嘀嗒一声落在了水洼里。林间寂静,蛇潮过去许久,生物却似乎依然沉浸在恐惧之中,把身体埋在阴影里。汐见在丛林里有些没有头绪的走了很久,鸟在高高的树枝上发出叫声,艳丽的翅膀像是一抹幻影般快速的闪过,他抬头捕捉着阳光落进林间的痕迹,却没有停下脚步。他把皮毛披在身上,躬下身体,四肢在皮毛下收缩,如同和毛皮融为一体。白色的狼轻轻用舌头舔了舔潮湿的足爪,甩动尾巴,沿着树木的缝隙向前奔跑,雪白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阴影覆盖,如同一片落错地点的雪花,飞快的融化,消失。

  空气中充满了各种蛇的气味,冰冷而沉寂,如同一场难以逃脱的梦境一般向前延伸。

  仿佛尽头就是冰冷的终点。

 

  见月睁开眼睛,盖在毯子下面的身体蜷缩起来。他发出一声轻轻地呼哨,房间角落的青蛇睡眼朦胧的抬起头,慢慢地游了过来,爬上床和他贴在了一起。见月把脸藏在黑暗里,手指轻轻地抚摸蛇的头,青蛇的舌头温柔地碰了碰他的脸,把头放在了他的脖颈处。见月闭上眼睛,毯子如同卵的外壳,将他们包裹在黑暗之中。屋外又开始下雨,冰冷而缓慢的坠落豆大的雨滴,从树梢上慢慢地掉在地上,空气中的热气似乎随着雨水落下渐渐蒸发,丛林静静地矗立着,天色缓缓暗了下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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