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歌南。

【利艾利】六月是你的谎言

老文。

长文。

整理文件夹的时候发现有漏发,补上。

关于这两个人,只能说我们有缘再见。或许16年第二季的时候我依然在和你们一起嗨。

请随意看待我这样的人。不过,

人生苦短,爱是无限。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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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那是骄阳似火的六月,花穗从枝头沉甸甸地垂落,影子在罅隙之间浮动游离,风带着温度,阳光明亮灼烈,空气诉说着焦躁,热度在植物表面蒸腾,风景恍惚而扭曲,行人头重脚轻,仿若置身一场无法苏醒的梦境。

  他把相机的焦距定格在某个点上,微缩在眼孔深处的图景有着浓郁而苍茫的色彩,一个孩子作为他的模特被悄悄保留在图像正中,阳光将他的头发染成金色,温柔至极的包裹,当他抬头时又把那颜色像种子一样播撒在他的瞳眸之中,悄然炸裂,碎成一地闪光的粉屑。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转头迎向他躲藏在镜头之后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光线偏离的时候,仿佛有尚未来得及离开的光点从他眼眶中脱出,飞散陨落。

  那恍若名为“眼泪”的余光。

  

  

  

  【1】

  

  新的生命从水中破出。

  从一个未知的起源之地,来到一个未知的彼岸。

  沉睡于水中的生灵享受着无梦的安眠,直至有一天突然被来自外界的力量所挤压,安稳的环境被爆破,裂开,汹涌的冲出壁外。

  “哗啦——”

  他来到了此岸。

  

  

  

  艾伦从浴缸里爬出来,伸手去够放在台子上的毛巾。

  电话答录机嘀嘀嘀响个不停,他把毛巾盖在头上,赤身裸体的走出浴室,伸手按下绿色按键。

  “艾伦,听到留言给我回电。”

  “艾伦你在干嘛?听到留言立刻回电给我!”

  “艾伦你出门了?回来给我回电!”

  “艾伦!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再不给我回电你这个月实习考评就等着我给你打零分吧!”

  他从通讯录里调出联系人,然后按下拨出键。

  电话几乎是刚打出去就立刻被接起,那边也压根不管是否有接错电话的可能,直接开口就吼:“臭小子——”“我洗澡的时候睡着了。”他把话机放在桌子上,按下免提键,走到衣柜前面翻找衣服。“说话的时候要小力一点,你的嗓子会哑掉的哦,韩吉阿姨。”

  “咳咳咳!”那边立刻应景的传来一阵咳嗽声。“如果不是你这么不听话我用得着这样吗。”那个略带嘶哑的中年女声无奈的说。“怎么又在浴缸里睡着了,告诉过你多少遍不要做那种危险的事,万一溺水了怎么办!”

  “哦,对不起。”毫无诚意的道歉。

  “……算了,等会再教训你这个。把我气得把正事都忘了。”

  艾伦套T恤的动作一顿。“什么正事?”

  “我明天要回一趟老家去看老友,你来我这里帮我打打杂。”

  “为什么你去看老友我就要给你打杂,不去。”

  “反了你了还!是谁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谁日夜操劳把你养得这么健健康康白白胖胖!没有我哪来的现在的你!让你给我打打下手你还不乐意了?不孝子!”

  “……是……是是……”艾伦捂在T恤叹了口气,用手扯着T恤下摆把头露出来。“是你是你都是你,真是辛苦您了这么不容易……好的我明天会去的。——你要在老家呆多久?”

  “你管我呆多久,好好给我干活就行了!”

  “我也是有正事的……阿姨……”“你的正事和我的正事相比那都不是事!”

  “……哦。”

  那边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语气立刻轻快起来。“那么就有劳你啦乖巧可爱的小艾伦,等回来我给你带特产哦!”

  “……”艾伦的反应是走过来直接按下挂机键。

  “更年期妇女都是这么缺爱吗……”他喃喃着想了想,抬头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二点,从桌上拿起钱包决定出去吃饭。

  他换上鞋子走出门,将放在门厅下面的报纸拿回来放在鞋柜上,然后走下台阶。在阴凉的房间里变得一样凉飕飕的皮肤一下子暴露在热烈的阳光下,从阴至阳突然的光线转变让他眼花了一下,差点踩空最后一阶台阶。

  “今年热的真早……”他喃喃道,路过前院的时候看到邮箱竖起来的杆子,疑惑了一下,走过去打开了信箱。

  “竟然有人给我寄信……”他拿出信封好不惊奇地感慨了一句。“可是没有寄信人……”

  信笺上写着收件人地址,但是没有收信人的名字,除此之外也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

  艾伦捏了捏信封,里面似乎只有信纸,没有其他东西。

  “回来再看吧。”他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去吃饭。

  结果他就忘记了口袋里的信,直到晚上睡觉前脱衣服的时候信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才想起这件事。

  “啧,记忆力变差了。”艾伦敲了下脑袋,捡起掉在地上的信封然后爬上床。

  靠在床头打开折叠的信纸,早已失去墨香味显得有些陈旧的字色在床头灯的映射下有些朦胧。

  

  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的话,那么就证明我和韩吉的构想是正确的,而她也真的一个人做到了。因此你需要感激她,因为她是赋予你生命的重要的人。至于我,介于我现在肯定不存在的缘故,你已经不需要知晓。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要给你写信,其实如果是韩吉的话她一定不会对你隐瞒什么不重要的东西,譬如你的身份之类的。那么在这里,我也就不需要再说明了。就按着这样的步调继续下去吧,你无须对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有其他想法,相信韩吉也告诉过你这些,我就不反复的唠叨了。

  我一直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因为毕竟你现在是个独立的自由的个体,相信韩吉也会给你充分的自由空间,而我现在提出这些或许对你不是件好事。但是我依然写了这些信,想要把一些东西传达给你,或许是我的自私,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帮我这个忙。毕竟这十几年几十年都已经过去,与我同一个时代的人也都慢慢地老去了,它们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要你抽个空闲就好。乐意与否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人会强迫你,相信我。

  说到底我非常高兴,高兴你能够长大并且过得好。

  你是我最大的愿望的实现,虽然你不知道,虽然这已经与我与你都毫无关联,但是我依然非常欣慰。

  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事了。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但是艾伦到底还是不知道这封信被寄给他的意义在哪。写信者似乎想要传达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这让艾伦有些气闷。

  但是他反复提起的韩吉,却让他隐约有些明白了。

  艾伦是个科学意义上的“人造人”,也就是普通人所说的“克隆人”,他的本体在20年前死去,研究院继续后来研究时有意无意的也将他本体的基因加入了培育计划,没想到竟然成功了。从而这个世界上有了他——这些是当初主管他这个克隆项目的研究人员,也是将他从代孕者身体中取出的那个人——韩吉,他叫阿姨的人告诉他的。但是关于本体的事情韩吉却没有再说,因为那已经是个死人。所以他虽然有了和本体相同的名字,但是身份背景都是全新的,居住地也和本体八竿子打不着,除了外貌一样,他和本体的联系“仅限于”有着同样的名字。

  虽然克隆技术现在已经日趋完善,但是用于人体克隆还属于禁止项目,艾伦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克隆出来,但明显不是为了延续本体曾经的生命——毕竟他们本质上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并且根本不存在共有的记忆。

  既然如此那么他诞生的理由又是什么?——最可能的理由已经被韩吉否决了,那么剩下的是?

  艾伦再度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一封陌生的来信,写信人很可能是当初和韩吉一同进行克隆人研究的人。这封信必然是早都已经写好的,只等着他长大再寄给他。

  ——难道他的意义就是等着长大然后接受这人的来信再来替他做点什么?这么电视剧情的理由竟然也能沦为备选答案也真是不容易。

  可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的任何头绪呢。艾伦把信叠起来放在床头躺了下去,盯着吊灯发了会儿呆,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不过至少,这封信让他能够暂且不那么茫然的去给自己找点其他事做,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样做的意义在哪。

  ——能够变得更像一个“人”吗?

  

  

  

  【2】

  

  一个灼热的梦境。

  梦中群鸟呼哨,五颜六色的翅羽平展着滑翔过浓密的树梢。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景物忽远忽近,地面上蜿蜒扭动着抽象的倒影,风一阵阵的吹动,苍翠的树木发出海浪层叠般的“哗哗”声。

  他站在树的阴影下,等待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艾伦赶到学校,韩吉已经走了。研究室里只有他的助手在,看到他露出个惊喜的表情。

  “艾伦!好久不见。”

  “唷……索尼助理……”艾伦没精打采的冲韩吉的助手打了个招呼,慢吞吞的套上白大褂。

  “看你一脸不乐意来的样子。”助理索尼毫不留情的嗤笑他,“就应该让韩吉老师多操劳你几回。”

  “看来助理你是被操劳的不够狠。”艾伦横了他一眼。

  虽然不太喜欢帮韩吉干活,但是那也只是牢骚而已。如果韩吉真的需要他做点什么,他还是会答应的。毕竟韩吉对他来说就像他的母亲一样,从他“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她在为他安排一切,虽然她照顾人的能力实在是差的不忍直视,但是依然是个非常负责任的人,尽全力的在为他创造好的环境,不让他因为是克隆人的身份而有压力。

  研究院的事情他不太懂,不过韩吉叫他来也真的是为了“打杂”的,不需要他做什么复杂的工作,帮助理拿拿东西清理清理桌子就行,其实很轻松。

  索尼是韩吉的助理之一,还有一个今天没来,叫比恩。艾伦不是理科院的学生,也完全对这方面没兴趣——大概是韩吉若有若无的引导导致的。所以索尼也不会让他做什么复杂的事情,等东西准备好之后就让艾伦一边呆着了,这群人都是研究狂魔,不太喜欢工作中有人打扰。

  艾伦无所事事的跑到韩吉的办公桌前打开她的电脑上网,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昨天她离开之前似乎忘记关机了,电脑始终处于待机状态,等艾伦按下开机键以后界面立刻跳了出来,还有窗口没关掉,敞开在桌面上。

  艾伦本想立刻关掉它,不过文件夹缩略图里似乎是些照片,这让他有些手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鼠标从小红叉上移了下去,点开了一张图。

  是照片。

  多年前的照片,他还能认出来照片里是年轻时的韩吉,依然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笑容大大咧咧的不像个女人。

  照片里还有另外一些人,有的是研究院的人——和她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有的是个年轻的矮个子男人,面无表情眼神有点凶恶;还有的是个研究院的年轻人,似乎和她关系很好,照片上总是笑的很开朗,眼睛明亮的像星星。

  更重要的是,长得和他很像。

  很像,估计再过五年八年他也就是那个样子。

  艾伦·耶格尔。

  艾伦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赋予他全部基因的人。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和那个人“面对面”。他们真的,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感情激荡,或许是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克隆人的原因,亦或许是其他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反正他在看到艾伦·耶格尔的照片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有着“啊我们果然是一模一样”这样的没什么意义的感慨而已。

  大概是韩吉太早就给他灌输了他虽然是克隆人但是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已经死了他现在是独一无二的艾伦而不是艾伦·耶格尔而他和艾伦·耶格尔之间也没有任何除了基因之外的联系他就是独立的一个个体……这样的话吧,所以他接受的很快。

  艾伦这下关掉了窗口界面,关于那些照片的事情他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而已,很快就忘记了。

  毕竟那只是些和他无关的过去不是吗。

  

  韩吉一走走了一个星期。

  这五天里艾伦天天下了课就去研究室报道,简直比上课还积极准时,如果他的导师知道他竟然有如此毅力的话一定会感动的,他已经因为迟到扣了好几次学分了。

  而后今天韩吉终于要回来了,刚好艾伦也赶上了周末,他干脆的在家里闷头大睡,直到饿醒了才下床穿衣服出去找饭吃。

  韩吉依然是他家电话的忠实拨打者,留言塞爆语音信箱,幸亏艾伦早就料到了这事并提前一天关掉了语音提示,否则今天他大概会被吵死。

  或许是因为他的做法的干脆冷酷惊到了韩吉,她亲自上门了。

  “艾——伦——!好小子你真是胆儿肥了啊哈?竟然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韩吉可能到了七十岁还是和二十几岁那会儿没什么变化,依然大大咧咧粗手粗脚的,剪短了头发勒平了胸就比男人还具有气势。她穿着裙子抬腿踢门然后大步走进来一手叉腰一手捏住了艾伦的耳朵。

  艾伦叹了口气。“我错了,我道歉,我忏悔,我罪该万死。韩吉阿姨你放开我吧,我的炒面要掉了。”他的炒面刚举起一筷子还没进嘴就被逮住了,艾伦有些担心。

  浪费可耻。

  “伤了你亲爱的韩吉阿姨的心你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吃炒面!”韩吉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还爱我吗?!”

  艾伦放下筷子认真转过头特别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我最爱的人……”

  韩吉满意的点点头,用手揉了一把他的脸。“乖儿子。”

  艾伦捧着脸揉了揉,扭回头拿起筷子继续吃炒面。

  韩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坐姿狂放的翘着二郎腿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你不问问你亲爱的阿姨我抛下你一个星期去做什么了吗?”

  艾伦低着头吃着炒面口齿不清地回答:“嗯?……哦……那么你抛弃你乖巧可爱的小艾伦一个星期去做什么了呢韩吉阿姨……”

  很喜欢被如此回应的韩吉得意的翘起了嘴巴。“看、老、相、好。”

  艾伦一口炒面喷了出去。

  

  

  

  【3】

  

  海洋像镶嵌着无数钻石的绸缎在暖风中舒展飘动,一大片一大片的星碎般的光芒闪亮、璀璨,耀得人眼花。砂砾是滚烫的,好像会沸腾起来,海蟹飞快的爬过,贝壳冒着淡淡的烟,水在蒸发,雾气飞快的上升消散,天空中聚集着透白的云,如同凝滞在画布上晕染干燥的色块。

  视线明亮发白,波涛喧嚣着,如同悠长而辽远的吟唱,咏叹调一般空灵地绵延着。生灵在朦胧的风景之中昏昏欲睡,伴随着水的波动左右摇晃,若半梦半醒。

  而后一个穿着艳丽颜色衣服的人奔向了那发白的世界。

  

  

  

  韩吉是个一直到四十岁也从不交男朋友的奇怪女人。

  她是曾笑着说“我的工作就是我的爱人”,但是她又并非是那种为了工作不要命的人。

  听人说她以前确确实实是个研究狂魔,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

  艾伦下意识的觉得那些被她藏在电脑里从未放置在外面过的和朋友的照片里有着答案。不过他不是那么有探究精神的人,既然那是别人不想触碰的过去,他就不会再表露好奇。

  周六和韩吉闹腾了一天,导致周末艾伦几乎一觉睡到了下午,饥饿都没把他唤醒。不过一起来感觉就变得非常敏锐,他觉得自己饿的快要把空调被吃下去了。

  套上衬衫短裤穿着拖鞋出了门,外面正是盛夏的热季,热浪袭人,从低温保持的空调房里出来简直是要脱胎换骨。

  艾伦站在门厅的阴影下抖了抖肩膀,以一种必死的决心快步走出了影子。

  路过前院的时候,信箱的杆子又竖起来了。

  会是谁?艾伦早已忘记了之前的事情,所以在看到有信的时候还在奇怪。不过等到打开信箱的时候他就淡定了下来。依然是没有寄信人没有寄信地址没有收信人只有收信地址的奇怪信件,艾伦把它放进口袋里,继续出门吃饭。

  实际上他已经在看到信的瞬间想起了之前的一切,不过对于信件的内容的好奇心远远无法与他现在身体对食物的渴求心相抗衡,他相信写信人不会介意他先吃一顿再回来好好读他的信的。

  

  亲爱的孩子:

  今天我能讲讲我的一些事吗?我曾说我有事拜托你希望你能帮忙,但是若是让我直接说出来或许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刚好我有些想要倾诉的话语与这件事有关,不过很可惜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周围没有人能当一个倾听者,所以只能拜托多年后的你了。希望你不要嫌弃一个对你来说已经上了年纪的人的唠唠叨叨。

  你现在恋爱了吗?有喜欢的人了吗?有恋人了吗?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那种名叫“喜欢”的感情,或许年轻人都喜欢夸张的称它们为“爱”,但是对我来说我却喜欢“喜欢”这两个字。一个字的笔画总是少于两个字的,一个字的重量也是。我是多么肤浅的可怜,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对比爱与喜欢之间的差距。但是我是不想用“爱”来形容我的这一切的,因为我所做的一切,违背了“爱”的原则。

  再额外的问一句,你有考虑过死这回事吗?我记得年轻人似乎有些时候一直喜欢考虑什么生死别离之类的问题。不过对于他们来说那只是他们在青春期到来时伤春悲秋的一个阶段而已,并没有太认真地在考虑,毕竟即便是再有危机意识的人,也会下意识不去想万一真的死了怎么办。

  我一直以为我是非常喜欢那个人的,喜欢到连死亡都无所畏惧的程度。但是就像我说的那样,这结论只是我们在还没有真正经历到时假想出来的自己可能做到的程度。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大概没有几个会继续坚持自己之前的选择。

  我大概也是这样。虽然我觉得我的选择完全是出于“爱”的名义,不过可能你也发现了,到最后我自己也知道我其实根本就是违背了“爱”的原则而做出了选择。这么肤浅的我一定是不配“爱”这个词的,或许我还是不够爱那个人。

  不知道他知道我在你面前如此否认我们之间的感情会不会感到更加的伤心。

  我努力地让自己做的更好一点,但结果似乎事与愿违。我的做法深深地伤害了一个人,而现在我无所谓的拍拍手甩开了这些,可被我留下的他一定无法原谅我。

  无法原谅有很多种形式。可我是知道他的,我知道他不管再怎么痛苦也依然会爱我的。

  你可能会说我真是个神经病,被人爱着还如此的唠唠叨叨。但是亲爱的,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要拜托你——

  请让他不要再爱我啦,请让他忘记我吧。

  请你,好好照顾被我伤害的精疲力尽的他。

  

  信写了两页,比之前要长,并且总算写到了重点。艾伦把信又看了两遍之后确认这可能是一个老套的故事——虽然写的不是很直接,但也足够明显:写信人因为生命的威胁而放弃了他的爱人,虽然他还是很爱那个人,但是他还是那么做了。

  而那个人虽然被他伤害却依然深爱着他。这让他难以平静。

  信件来自很久之前,艾伦不知道现在那个人是否还像他信中说的那样依然坚定不移地爱着他,但是他也说了,希望艾伦能替他照顾或许还尚在人世的那个人。

  放下信艾伦靠在了沙发上瞪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发呆。虽然之前他曾经想过尽可能的去完成这个已逝者最后的遗愿,不过现在想来这真是个困难的事情啊。看起来这个写信人和韩吉阿姨认识,那么他的身份和他爱人的身份就不难确认,估计年纪也和韩吉阿姨差不多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似乎有些不太好照顾吧?而且照顾时还希望能兼职一下心理医生带领他走出阴影重新开始新人生(姑且这么认为算了),这对于他难度会不会太高了?

  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有用东西的艾伦只能叹了口气把信收到一边去做其他事。明天他可以考虑去一次韩吉的研究室,先问问她关于这写信人的事情,之后再做打算好了。

  他可是真心想要做点什么的,不要难度太高让他望而却步啊。

  

  

  

  【4】

  

  天空的距离深邃而广大,如同无边无际的幕布遮罩而下,呈现富有质感的灰度渐变。云层跌宕起伏,透明的风卷过那些轻盈如纱淡薄如雾的水滴的凝聚体,悄无声息地蔓延舒展着潮湿的气息。空气变得潮湿和沉重,黏着在行人皮肤上的热意缠绵的游走,紧紧束缚住胸膛的压力令人感到难以呼吸的焦灼,怪异的沉默蜿蜒着如同河流在上空奔游,喧嚣中的静默在暗中蓄力。

  而后是来自天空之后无法直视之处破裂的声响,倏然打破宁静而显露,在极致的遥远之中轰然的一声怒吼,又转瞬即逝,沉寂之后如同从未发生过那样的内敛着,观望不到丝毫被惊动的痕迹。湿漉漉的风吹动云霭散化成与天空同色的背景,光线被突然密集的潮气遮蔽,色彩瞬间晦暗,阴影蔓延开的刹那一切都被染色,渐变的速度加快,透明的水顷刻间变成了墨汁。

  豆大的雨珠砸在了他的伞上。

  

  

  

  如果想要知道关于过去的一些事情他只能求助于韩吉。其实说是过去也不对,因为他是完全没有“过去”的。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一个崭新的人,他成长过程中“过去”的那些东西对今后的他没有什么值得拾起的,他还没有遇到那些对他来说堪称重要的人和事。所以现在被他说起来的“过去”全部都属于别的人,属于那个给他留下信件的人,属于韩吉和她曾一起出现在相片里的人们。

  艾伦一手勾着被他搭在肩膀上的书包一边嚼着烤土司走在通往韩吉实验室的林荫道上,这里属于学院最偏僻的角落之一了,几乎所有理科院的研究室都在这一片,而韩吉的又在这一片的最边上。

  穿过理科院的小广场往东走,韩吉的实验室在一个自然科学实验温室的后面,这里很少有人来,因为做实验的都喜欢安静一点,所以艾伦几乎已经认识了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偶尔来温室的那几个学生助手,他对他们比对自己的学科教授都熟悉。

  艾伦把那两封信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准备一会儿让韩吉看看帮他指认一下这是她的哪位同僚的笔迹,路过温室前面的林荫道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人,脑子里闪过一个问号。

  理科院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腿脚不利索的教授?

  不过这些事情和他无关反正他也不是理科院的,只是那一瞬间想了一下随即就抛到脑后去了。

  到了研究室,韩吉正在吃午饭。她工作时间的午餐一向简单,炒面炒饭干拌面之类没有汤水利落的能一边吃一边做其他事并且还顶饱的东西。他之前就清楚现在的韩吉并不是为了研究拼命的人,还是会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的,只是对工作比较投入而已。不管是不是因为她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的缘故,艾伦本身不想看到她跟疯了一样的不要命研究的。

  韩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唷,你竟然会主动来找我?!”韩吉看到他进门显得万分惊讶,炒面掉到研究报告上都不在意的拨到一边就算了,扔下筷子就朝他扑了过来。“好儿子你终于知道心疼我啦!”

  “我来就是心疼你吗?”艾伦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伸手稳稳的接住扑过来的人,只是往后稍微退了一小步。

  “最起码你能来看我就是个好兆头。”韩吉笑嘻嘻的揉乱他的头发。“吃饭了没?”

  “肯定吃了。”艾伦躲开她的手拨弄着自己早上刚洗的头发,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一下肯定炸成鸡窝。“你快去吃你的饭啦。”

  “没事没事。”在他和午餐面前韩吉是不用做出选择的,艾伦一直都是她心里非常重要的人。“你找我来肯定不是为了看我,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做?”她往后退了一步站稳身子抱着手臂歪头看着艾伦。

  艾伦叹了口气。“没有啦,我真的是来看你的哦,去吃饭啦。”

  韩吉撇了撇嘴。“不说可就没机会了。”她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完饭我就要出门,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 根本就不是事,所以你也不用特地听我说啦。”艾伦跟着她走到她办公桌前拉了张椅子坐下,比恩助理给他倒了一杯水。“谢啦……阿姨,你以前在研究克隆人项目的时候应该有不少同事吧?”

  韩吉很惊讶的看着他。艾伦也知道她在惊讶什么。除了刚开始那几年,之后他从来不再过问关于克隆人和自己身份相关的事情,不管是否是有意回避反正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而今天他竟然又一次主动提起,这肯定会让韩吉以为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果然放下了筷子将还没吃几口的午饭推到了一边,伸手抓住了艾伦的手,露出担忧的神色:“发生了什么啊亲爱的?有人和你提起这个事了?”

  “不是的啊阿姨。”艾伦有些哭笑不得,“我问的事情和我自己没关系啦,你听我说啊。”

  “我在听。”韩吉严肃的点点头,而后又担忧起来,“可是你已经很久不问我这个了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会让你突然又对这个事情产生疑惑啊。”

  “是出了一点小事,不过完全没关系。相比这个快点回答我的问题啊韩吉阿姨。”艾伦无奈的催促。

  “啊,同事吗。”韩吉这才开始好好地回忆起来,“当然了,那么大的项目我不可能一个人去做啦。”

  “那当初有和你的研究主题一致的同事吧?他应该和你很熟的……”艾伦想起第一封信的开头。那个人肯定和韩吉的关系比其他同事来的更好,因为他说他和韩吉有着共同的“构想”。

  韩吉沉吟了一会儿,而后突然看向他。“为什么你要问这个,艾伦?”

  艾伦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突然想知道。”

  韩吉调整了一下坐姿,收回了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膝盖上,她认真地看着艾伦,而后轻轻地舒了口气。“哦,当然了,你就是我们构想成功的结果,当初只有他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事实证明我们也是对的。”

  果然一致。

  “那能和我说说他吗?”艾伦表现出一副很好奇的样子。“这样说来他也算是我的‘养父母’之一啦?”

  韩吉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当然了。他和你的关系应该更加的亲近。”

  “我想知道他的事。”艾伦笑了一下,“其实你们当初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韩吉深深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儿悲伤又有点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抗拒。

  “这些事情你还是别知道的好,我的宝贝儿。”她语气低缓了下来。“那不过是一些过去而已,连我都懒得再去回忆他了。”

  果真是当初出了些什么事,然后导致了一些不好的结果。艾伦心中想道,但却没有追问。“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了。别难过,阿姨。”他看到韩吉的表情有些不忍,他果然还是不应该直接来问她的。“你休息一下再去工作吧,我该走了。”

  “艾伦,关于你的身份我从来没有隐瞒过你。”但韩吉想到了什么又对他说了起来,“我知道你也能够承担得了这一切。你有着一颗坚韧的心。但是有些事情我确实无法告诉你,关于一些过去。这并非是我有意的,而是那些事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是非常沉重的阴影。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这下他有些慌了,“您在说什么呀……我可没有想那么多,你别这样说,阿姨……”他赶紧握住她的手。“没关系的,那些事情我一点都不在意……”他冲她笑笑。“你不是总教导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吗?所以那些和我无关的事情我不会在意的。今天只是我太无聊了而已,你别多想啦。”

  韩吉拍了拍他的手背勉强的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

  艾伦点了点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他也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那我先走了,阿姨。”他提起包冲韩吉打了个招呼,又跟她的两个助理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下楼的时候他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不过因为他走的有点急所以没怎么注意那个人的脸,脑袋里只是匆匆一闪而过“咦这不是刚才遇见的那个拿拐杖的人吗怎么在这里”,就再也没去想这件事了。

  

  而在他离开之后的那个楼道里,利威尔撑着拐杖在原地呆愣愣地站了好几分钟之后才回过神来,而后想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蹒跚着快步走向了韩吉的实验室。

  

  

  

  【5】

  

  皮肤感受到的触感温润微凉,光线从帘幕之后穿透,筛成细微的颗粒散落在房间里。冷漠的凉风掀起些微的弧度,隐匿的光流翻转在墙壁上烙下影子。墙角绿植悄无声息的进行呼吸作用,微冷的空气带动细小的的喧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游离,沉默如同织网笼罩全局,阴影像无声的兽蛰伏在角落里张开双翅,无情的冷眼观望着。

  他正在做一个梦。

  

  

  

  回家之后艾伦又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这次他没有其他事可做,直接拿着信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亲爱的孩子:

  我曾经有一个恋人,年龄多长于我,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有时候就像是父子一样,他对我全无保留的疼爱和温柔,似乎对于我的任何错误都能接受。我们之间的相识相遇在外人看来有些莫名其妙,因为我们的职业方向截然不同,追求也完全不一致,但就是这样不被人们认为能够在一起的我们却也依然深爱着彼此,并且坚信着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或许你现在还没经历这么一份真正的爱情,我所说的这些你并不能懂。但是我只能说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某个人的话就勇敢的告诉他吧,不管他是否爱你,你的爱本身对你自己来说就是一种人生的胜利。

  爱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它属于两个人,所以一个人的爱更加的值得珍惜和肯定。我有幸获得了两人的爱情,我本应是个幸福的人,而我也确实幸福过,但是要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一定会如你所愿那般的前进,不管你会为了它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认为我会爱一辈子的人被我放弃了,你不用去猜想我在做这个决定之前经历过怎样的心理历程,有些时候过程是完全不必要的,重要的只有结果。而结果就是我单方面的终止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离开了他。

  直到现在我依然可以诚实的告诉你我是多么的爱他。他是我所有幸福和不幸的来源,他的一切都在左右着我,其他的事情根本不能使我获得如此的体验。我爱他的毋庸置疑可以用我终身的目标去承诺,我宁愿失去我的研究成果也不愿失去它。

  这就是我的虚伪的誓言。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抛弃了他。

  我知道他会多么的痛苦,我也知道他会多么的悲伤,但我不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后悔。我唯一难过的是我没有选择更加温柔的办法让他接受这一切,以至于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之时他依然陷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我失去了道歉的资格,我无法被原谅和饶恕。

  而现在你知道我死了,但是那份痛苦还在继续,不管是我还是他——别问我为何如此笃定,我就是知道他直到你长大成人的如今也依然无法走出阴影,我给予他的那阴影。

  所以我只能请求你帮助我,不管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请你帮我。

  我得不到的原谅直到现在也不需要再得到,但只有他走出痛苦我才能安心。

  我记得我所有死不瞑目的理由,那一定是因为我的言语曾如利剑一样捅进了他的心里。

  而他痛得流出了眼泪。

  

  信件依然不长,看完它只需要十几分钟——这还是他认真阅读的时间,否则根本不需要多久。艾伦将口袋里没能让韩吉看的信连同那封并排打开放在了桌子上,一样的花纹纸,一样的笔迹,一样的陈旧颜色。那个逝去的人沉静地给他讲着故事,谈论到令人悲伤地事情的时候笔尖也没有丝毫的颤抖过。

  也对,虽然他说了很多,他说他做了不对的事情,但是他从未说过他为此选择而感到了后悔。

  那他到底做了什么呢?

  艾伦本来淡定的态度突然稍微变得有些焦躁起来。他有点想知道写信人所说的他的恋人是谁,他想知道当初的他到底做了什么,那件能让他连死都不能放下却从不感到后悔的事。

  那必然是件悲伤的事情,但如果没有开始他就无法去完成他需要的结果。

  他还能再去问问韩吉吗?他想她一定知道,可是他也发现了,韩吉并不想谈论这个,当初那个人的离世对她来说也一定是不小的打击,因为她曾说过他们关系很好。

  那么除此之外他要怎么去寻找关于这件事的额外的消息呢……那个人已经如此真切的请求他了,他或许完全可以将它当成是个恶作剧扔到一边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身也确实很想探究这件事。不管是那个人想要达成的心愿还是他们的过去他都想知道。

  就像无意间翻阅到了一本他喜欢的故事书一样,他有极大的兴趣把所有的内容和相关的东西都看完。

  艾伦想了想决定先去问问和韩吉一辈儿的她的同事们,反正研究院里和韩吉当同学同事的导师很多,他们应该或多或少都知道什么。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表,时间还早,于是就收起信件拿着包重新出了门。

  该去问谁?不管是谁理科院反正都得再去一趟,看看这个点儿他能碰到谁吧。

  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韩吉,但是艾伦还是默默地咽下那些个羞愧感坚定地走向了学校。他会尽量选择一种温和迂回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的,希望韩吉知道以后不会太生他的气。

  

  不过现在韩吉估计没有时间和他生气,因为她正面对着另一个人的怒火。

  “我以为你们只是在开玩笑。”坐在韩吉对面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面容看起来比韩吉稍微年轻些,不过眼角眉梢的皱纹依然很明显,而且他的头发白的很厉害,没有被特地染过,斑驳的白色穿插在灰黑色的发丝之中,也被他梳理的光亮整齐,加上那张本就显得冷肃的面容更是看起来令人难以接近。不过韩吉很清楚他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这样的外表还是无法欺骗她的,毕竟他们已经相识几十年。

  “我从来不开玩笑……”韩吉试图用一种轻松地语气搅开这种压抑的气氛,索尼和比恩两个助手已经悄悄跑到门外去了,现在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这让她觉得有点压力。“科学是件严谨的事……”

  “你觉得我会相信长生不老的传说吗?”男人冷冷的反问她。“我就是再浪漫主义爱幻想也没到那份上。”

  “恩,你是个现实的人……”韩吉避开他的眼神打了个哈哈。

  “这件事先避过不谈。”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之后变了个口气。“既然你们的研究成果都已经长这么大了,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现在在哪了吧?”

  韩吉微微一怔,然后侧开头笑了笑。

  “不好意思利威尔,我的回答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的,你真的别再我问我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你难道以为一个连你都会抛弃的人……还会再顾忌我的舍得和舍不得吗?”

  男人的脸色在她的话音落下后变成一片惨白。那些尖锐的字眼如同针尖一样的戳刺着他的心,令他的手指颤抖的握不住拐杖。

  “而且……希望你别叫那孩子什么‘我的研究成果’……他是我现在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用全力在爱他,请你尊重……他。”

  利威尔白着脸坐在原地怔愣了几秒,而后抖着手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转身颤颤巍巍地朝门口走去。

  韩吉紧抿着唇略带不忍地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缓缓离开,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电脑桌面,好像透过它看到了一些什么令人难过的景象,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悲伤起来。

  

  

  

  【6】

  

  蟋蟀的叫声响彻的夜晚,茂密的树影爬满深色地面。月光稀疏,云层遮掩着,夜枭偶尔低叫一声。沉重的风无声地吹过,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凝滞,呼吸都似乎变得困难起来。灯光沿着街道成排亮起,飞虫周旋飞舞,轻轻撞击硬质灯罩发出响动,灯蛾扑扇翅膀,磷粉扑簌落下,混合着灰尘落在地面上。

  街边墙头偶尔飞快跃过猫的身影,细长轻盈的影子宛若妖精,轻巧摆动的长尾划过夜色的终端,无声无息的投入黑暗之中,半晌幽幽地传出一声慵懒的“喵”。

  他站在阴影和光的中间,手指稍间的烟头忽明忽闪,雾气遮掩着眼神。

  

  

  

  艾伦走到理科院的时候刚好有一个人从林间小道走出来,他抬头看了两眼,发现是个眼熟的人。

  拄着根拐杖,之前从没见过这段时间却见得有些多的中年男人。

  不过艾伦并没有对那个人的身份多想什么,毕竟理科院里出入的人并不仅仅只有那些教授。艾伦看了一眼就转过眼去,继续往前走。他打算去一个和韩吉挺熟的教授那里先问问看。不过他不太清楚这里有没有和韩吉当初一起做克隆研究的人。因为当他出生的时候,韩吉已经退出了克隆研究,作为她退出前的唯一研究成果,她付出了很多代价才为他争取到了安稳平静的生活,而不是成为研究院的追踪研究对象。不过这些都是他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他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所以也不知道韩吉离开之后还有没有再重新进行过相关的研究,而这里又有没有知道韩吉曾经做过克隆研究的人。

  因为心中装着事情所以艾伦走的稍微快了点,等他到路口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还在那里,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艾伦不认识他所以没什么反应,但是那个男人看着他却像是被吓到一样的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艾伦见状好心的上前扶了他一把,问好的话还没出口就突然被那个男人打开了手。

  他愣住了。

  那个男人那一刻看着他的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怀念、痛苦和赤裸裸的厌恶,那样的眼神就像是他知道了什么一样。

  就像是他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一样。

  艾伦觉得自己全身的神经都因为紧绷过头而颤抖起来,他抖了下嘴唇没说话,低下头撇开脑袋绕着男人迅速地朝先前的目的地走去。

  “等等!”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停在了原地,但是却没有回头。

  男人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说道:“刚才……抱歉……”“如果是这个的话不用介意。”艾伦闭着眼睛打断了他。“我接受你的道歉。没有事情的话先告辞了。”

  男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放弃般地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艾伦这次没回答他,直接迈步走开了。

  他想那个男人一定认识他……不,是认识他这张脸。否则他不会露出那么直接的表情的,一副……看到了什么令人讨厌的仿制品的表情。

  他是韩吉的熟人吗?一定是,否则他不会出现在这里,还对他似乎有所了解。如果他想知道关于那些信的主人的事情其实问他肯定有效果,但是当下看来,他还是什么都不要做的好。

  

  他去见了埃尔文。

  那个人是韩吉的学长,当初韩吉带着他来到这个城市,举目无亲,是埃尔文接纳了他们并且把韩吉介绍到了学院里做教授,起先那几年如果没有埃尔文的话大概整天忙于工作四处奔波的韩吉会把他饿死。

  埃尔文的外表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要老,他是研究射线学的教授,长期接受各种辐射让他老化的有点快,那一头金发已经分不出来还有哪些是金色哪些是白色了。

  “你能来找我真是稀奇。”埃尔文笑着接待了他,他今天似乎没有工作,艾伦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他的话让艾伦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他独立之后就搬出去住了,很少回去看他,被人说出来让他有点羞愧。“我以后会经常来的。”

  “没关系,这里你可以少来。”埃尔文温和地说,“毕竟研究室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很期待你来我家里吃顿晚餐。米克也很想你。”

  这让艾伦想起了以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日子,他,韩吉,埃尔文还有米克,那个时候他们四个人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艾伦微微低下了头。“我改天一定和阿姨过去看你们。”

  埃尔文笑了笑。“好。那么,今天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啊,这个。”艾伦想到了他的正事立刻抬起头来,“我是想要问点关于过去的事情……”

  埃尔文缓缓放下茶杯,专注地看着艾伦的脸。“你想问些过去的什么?”

  “是关于我还没出生前的事……”艾伦冲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知道韩吉阿姨在第三室的事……”第三室是第三国立科学实验室的简称,当年那里主要进行关于克隆人的研究,韩吉曾是里面的一员。

  埃尔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挑了挑眉头。“关于第三室的事情?这个你不应该问我,韩吉不告诉你吗?”

  “她不太想聊那个。”艾伦说,“那里曾经发生了点什么让她难过的事情吧。”

  “如果她不告诉你的话,我也就没什么说的了。”埃尔文道,“毕竟我也不清楚那里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从第三室出来的人。”

  “我知道。我也不是一定想知道点关于第三室的什么,”艾伦无奈地说,“我只是……想知道阿姨当初身边的那些人……”

  “你好奇这个?”埃尔文有些奇怪,“出了什么事?”

  “事实上……”艾伦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三封信放在了桌子上,“我这段时间收到了一些信……喏,就是这些。它们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写的,那个人似乎是阿姨在第三室的同事……”

  埃尔文从他放下信之后就一直盯着信封上的字看,等他说完他终于抬起头,“我能看看这些信的内容吗?”

  艾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埃尔文拿起信抽出信纸读了起来。

  信件并不长,所以他很快就放下了信纸,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艾伦期待地看着他,“您知道他是谁吗?”

  埃尔文看了看手上有些老旧发黄的信纸,又看了看艾伦的脸,半晌轻轻地笑了一下。“抱歉,我不太清楚。应该是韩吉在第三室认识的同事吧。她不怎么和我们提那时候的事。”

  艾伦虽然有些失望但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只是了然的“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什么。

  没有问到想要的结果,艾伦也不太再能坐下去,看到他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埃尔文主动出声缓解了他的不知所措:“如果你还有什么事就先回去做吧。如果下次要来的话记得提前给我打电话。”

  艾伦立刻对他笑着点点头。“那我这周周末就和阿姨去您那里吃饭。”

  埃尔文也笑了,“我和米克随时欢迎你们。”

  艾伦点头之后收起信告辞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埃尔文脸上温和闲适的表情慢慢地沉淀下去,深邃的蓝眼睛变得浑浊起来。

  “今晚到我那里和我喝一杯吧。”他端着茶杯低声说,“我们很久没再聚过了……”

  韩吉缓缓从房屋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埃尔文低着头看着茶杯里一圈一圈漾开的水纹继续说道:“自从他走后……那张桌子就再也没有坐满过……”

  “已经坐不满了。”韩吉看着院子里灌木丛上的藤蔓开出来的白色碎花说道。

  埃尔文似乎叹息了一声,放下了茶杯。“这个夏天也很热啊,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呢。”

  但确实真的已经不一样了呢。

  

  

  

  【7】

  

  阴冷的雨水打湿行人的头发,在空旷寂静的高地上,树木稀疏地散落着,茂密的枝条舒展向天空,叶片层层叠叠,水珠在脉络上一圈一圈地蜿蜒。水滴像蚂蚁一样的从树干上滑下来,擦出一条湿润的痕迹,最终顺着根系融入泥土之中。空气显得很沉重,仿佛能拧出水来,呼吸之间口腔和鼻腔之中都潮湿不已,睫毛上似乎凝聚着水滴,眼睛前面的图景变得笼罩着水色的朦胧歪曲。

  从树梢的叶尖上滴落下来的水珠轻轻地砸在石头上,画出深色的不规则线条,顺着凹凸不平的地方滚动,尘埃被冲刷进地底,一切都显得沉寂且干净,空洞的风声偶尔擦过树丫之间,哗啦一声散落一小片密集的水珠,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人们都静默地站在一起,低垂着头不说话,她的鞋底踩踏过面前的一小片草地,留下一个深深地陷坑,然后把躬身一束花放了下去。

  

  

  

  亲爱的孩子:

  每一个热恋中的人,都很乐意给自己的爱人起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我喜欢称他为“大师”,因为他在他的行业之中确实算得上是大师级的人物,有着很高的艺术造诣。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到什么,我就会说:“哦,那么就有劳我们的阿克曼大师了。”他姓阿克曼,那是一个略往东方靠近的地方才有的姓氏,但是用这里的话念出来也很好听。我们总是不遗余力的在夸赞对方,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对方就没有更好的人和东西一样,真是个奇怪的癖好,但是我们喜欢那么做。

  我夸赞过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的手还有他工作时认真地样子,而真幸运的是那些都属于我。

  所以,到了最后我竟然有勇气抛开这些属于我的宝贵的一切,我真是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啊。

  如果你有幸去A市,说不定你会经常发现他的名字,在一些广告墙上或者宣传册上。他算是个有名的人了,在那个地方,很多人都认识他。不过知道我的人却不多呢,这总是让我很嫉妒。

  不过他能有这样的人气我也是与有荣焉,把他介绍给我的同事们的时候都会很自豪,好像获得了那些成绩的人是我一样。

  这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他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那么的出众那么的值得炫耀,他的优秀他的成绩好像比你自己的荣誉更加值得人钦佩和称赞一样。

  他是我一生的骄傲。

  

  后一个周休的时候艾伦订了去A市的车票。他之前在网上试图搜索关于A市的阿克曼的事情,不过新闻都很老,几乎都是二十年前的,新的压根没有。艾伦猜测或许是因为写信人的离世导致了这个人受到了严重打击从此退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利威尔·阿克曼,一个著名摄影师。他曾经为A市拍过很多用于旅游宣传的照片和视频,使得A市在多年前成功的竞争到了印象旅游城市的殊荣。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且充满艺术家的张扬自信,眼神犀利充满睿智的光彩。

  有点眼熟。

  不过艾伦想不起来这种眼熟来源于何处,他也没有多想。虽然新闻和人物都是很久之前的了,不过应该能找到他的居所,如果可以他想见见那个人。所以订车票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订完之后才想起来之前曾和埃尔文说这个星期要和韩吉去他家的。

  他抱着头苦恼的在床上打了几分钟的滚,还是把车票退了。

  虽然这件事他很想尽快搞定,但是他不想让埃尔文和米克失望。他们之间巨大的年龄差距让他们像父母辈一样的关爱着他,他不能不领情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希望那位阿克曼大师不要介意再多难过两天,等下个星期放假的时候他一定会亲自上门的。

  这段时间他特地看了不少研究心理学的书和什么《走出失恋阴影的一百种方法》之类的奇怪读本,希望他已经入门知心弟弟的初级阶段,能够给那个人带去点安慰。

  等解决完这件事说不定他也可以找个男朋友了。

  

  周六那天艾伦先去了理科院然后和韩吉一起打车去埃尔文家。

  和埃尔文居住在一起的米克同样是理科院的教授,以前研究的化学方面,在一次事故之中被化学溶液溅伤了眼睛,加上米克本来也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这下看起来更是有点吓人。艾伦小时候很怕他,总觉得他很凶,不过米克是个真的温柔在心里的人,比之看起来温和其实会对他很严厉要求的埃尔文好太多。

  艾伦一下车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米克,高高兴兴的凑了上去。

  “很久不见,艾伦。”米克摸了下他的头打招呼道,然后抬头看向跟在后面慢慢悠悠走过来的韩吉。“你还是老样子。”

  “恩,你也是。”韩吉笑了一声。

  米克轻轻推了下艾伦的肩膀。“埃尔文在房间里,去帮他吧。”

  艾伦点头应了声好现行进门,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站在一起的两人,韩吉低头点了根烟,雾气缭绕上升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他收回视线带上了门,叫着“叔叔我来了”冲进了客厅里。

  客厅里正坐了一个男人。

  艾伦一看到他就顿住了,抬起的脚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你好。”他冲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没等得到回复就带着拿来的东西冲进了厨房。“叔叔,我带了东街那家的卤味来……”

  “哦,刚好呢。”埃尔文笑着应声,两个人在厨房里说笑了一阵子。

  利威尔从艾伦进门之后就显得很紧绷,他牢牢地握着自己手里的拐杖,目光死死地盯在电视机上。这个样子持续到韩吉和米克走进门之后,才稍微有所放松。

  “你来了,韩吉。”他看了一眼韩吉不自然地说。

  “没想到你也在,真巧。”韩吉无所谓的回道。“这下我们就算是到齐了呢。”她冲米克笑了下,米克也微微露出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容。

  利威尔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们一会儿,低下了头。

  米克后头看到埃尔文他们忙的厉害也上去帮忙,厨房里放三个人就有些拥挤了,他把艾伦推了出来,韩吉和利威尔正坐在客厅里一声不吭的看电视,他迟疑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在韩吉旁边坐下。轻轻地戳了下她的胳膊。“阿姨……”

  “哦,宝贝儿我还没和你介绍呢!”韩吉突然转过头拉着他哈哈笑着说,“那位是利威尔,也是我、埃尔文和米克以前的同学。利威尔,这是艾伦,我儿子。”

  艾伦闻言震惊的盯着利威尔看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准备去见的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且他还知道他的身份!

  利威尔的面色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和尴尬,但是他还是努力地扯出了一个笑容表示友好。“哦……事实上我们刚才已经见过面了……”

  “不过艾伦还不认识你呢。”韩吉说道,然后看向艾伦,“艾伦,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艾伦飞快的收起脸上的表情冲她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起之前在你电脑上看的照片,里面好像有……”“哦,是哦。”韩吉点头。“不过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照片啦。”

  “还是……挺像的。”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在电脑上看到这个人年轻时候的照片会眼熟了。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有点老了一时让他联想不到年轻时候的样子,不过当初他在韩吉电脑上看到的年轻人正是这个人。只是因为中间经历了太长时间和一些其他的事情,身上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利威尔先生……是吧?”艾伦又想起那些信了,不过和这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实在是不太好,现在交流起来真是有些让人苦恼啊。

  “……恩。”都不太愿意搭理他的样子。

  “以前……从来没见过利威尔先生呢。”艾伦尝试着友好的对他笑了一下,“不住在这里吗?”

  “在A市。”利威尔别开眼低声说。

  “哦,A市啊……”艾伦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听说那里的风景很好呢,还当选过全国的印象旅游城市。”

  “是的。”

  “我之前还看了那个宣传片和广告,摄影师真厉害啊,把那里的大海和天空拍的就像是宝石一样……”艾伦回头拉住韩吉“兴奋”地说,“我记得那个摄影师叫什么来着?……什么阿克曼……”“利威尔·阿克曼。”韩吉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就是你眼前这个人咯。”

  “哦!太棒了!”艾伦“惊呼”了一声立刻绕到了利威尔旁边坐了下来,一副看到偶像的样子。“我超级喜欢利威尔先生的摄影!”

  如果他以这样的水平选择表演系一定没问题呢……

  利威尔对于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显得有些招架不住,尴尬的往旁边挪了挪。“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么利威尔先生现在还继续做摄影吗?”艾伦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追问着。

  “不了。”利威尔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早都不做了。”

  艾伦见状露出了小心地表情。“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

  利威尔突然抬头深深地看着他。不,那或许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的那张脸才对。而他的眼睛里又一次出现了那种复杂矛盾的感情,有痛苦也有伤感,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恍惚。

  艾伦被他的眼神有些怵到,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利威尔……先生?……”

  韩吉正准备拉开他叫醒利威尔,埃尔文喊叫开饭的声音却先行一步唤醒了出神的利威尔,他立刻别开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哑声说了句“开饭了”就背对着他们先行走向了餐厅。

  艾伦回头茫然地看了眼韩吉。

  韩吉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冲他笑了一下,柔声说道:“没事,别在意。”

  艾伦低下头跟着她走向餐厅,心里却想的是另外的事。

  怎么可能不在意,那个人之前看他的眼神就让他有些奇怪了,这次近距离看更是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才对。

  说起来,他一直都没有问过他的原身到底是什么身份。一个克隆人,必定是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存在的,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可是与那人相关的朋友亲属必然还存在啊……他曾穿着研究院的白大褂和韩吉站在一起,他是第三室的人吗?他和韩吉还有那个写信给他的人相识吗?他知道这个似乎认识他的利威尔·阿克曼吗?他……

  “他”到底是谁呢……

  

  

  

  【8】

  

  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房屋,空荡荡的海岸。

  他面朝大海,身形轮廓被灼热明亮光芒包裹模糊了边缘,在他缓缓回头的那一刻,光芒偏折从他的眼角慢慢融入眼瞳深处,宛若游鱼入海般肆意在深色瞳仁之中游动,翻转金光闪闪的鳞片。

  他凝视着眼前的景物,眼泪像无法承载的光芒一般缓缓坠落。

  

  

  

  “很久都没有看到这么齐全的人了。”埃尔文表现的很高兴。“都不要客气啊。”

  “你的手艺还是这么棒啊埃尔文!”韩吉举起酒杯哈哈大笑着,也显得兴致勃勃。“一点都没有退步呢!”

  “作为一个女人竟然不会下厨,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埃尔文毫不客气地挖苦她,“竟然在我这里吃了这么多年的白饭!”

  “我明明有好好地付房租给你吧!”韩吉用酒杯撞了他一下,“真过分啊。”

  “那点房租连我一顿饭都买不下呢。”埃尔文轻哼一声,“真正过分的还不知道是谁。”

  “喂喂喂……”

  在餐桌上斗嘴似乎已经变成了这两个人的日常事,对于米克和艾伦来说如果哪天他们不吵了好好坐在一起吃饭那才让他们惊讶呢。

  不过利威尔也表现得很淡定。艾伦咬着筷子想,看来他们认识的时间也真的是很久了啊。

  围着桌子坐着的四个人都是中年人,就他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家伙,总觉得怪怪的……

  “你不喝酒吗,利威尔先生?”米克偶尔也会动一动面前的酒杯,埃尔文和韩吉就更不用说了,他还是未成年不允许喝酒,但是利威尔眼前的酒杯从摆到那里起就再也没挪动过。

  “戒了。”利威尔说。

  米克这个时候转过了头看过来,“以前你可是怎么都不愿意戒酒呢。说了你不知道多少遍都不听,现在竟然主动戒掉了啊。”

  “能不戒吗?”利威尔说着微微苦笑了一声。“已经没有人再会拦着我了啊。”

  米克没再接下去,利威尔也沉默的看着眼前的酒杯,气氛有些奇怪,艾伦想了想赶紧说道:“不过有腿伤的话也不应该喝酒呢,会加重的吧。”

  利威尔轻轻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小心,就像是尽可能的在避免看他似的,实在没办法了才用那种窥视一样小心的眼神看他一下。

  “是呢。”他轻声说。“喝酒的话……就会更疼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变的悲凉起来,艾伦觉得自己的胸口一阵憋闷,慌乱地垂下眼睛。“我也给你倒点果汁吧。”他站起来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橙汁。

  当他把果汁递给利威尔的时候,他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也很快的就侧开了,但是比刚才确实好多了。

  “谢谢。”他把杯子凑到嘴边,但果汁只是沾湿了他的嘴唇就被他放下了,他并没有喝。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艾伦眼神暗了暗,没有说什么坐下来继续吃菜。

  一边的韩吉已经喝得很多了,正扯着埃尔文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埃尔文酒量比她好得多,现在还很清醒,但也没力气扯开一个力大无穷的女酒鬼,只能无奈的顺着她的话不时的出声配合两下。

  然后韩吉突然就抱着埃尔文的胳膊大哭了起来。

  那哭声来的那么突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艾伦也是,正当他准备过去拉开韩吉的时候,韩吉抱着埃尔文哭着喊了一句:“为什么艾伦不在呢!为什么他不在呢……埃尔文……”

  大家都愣住了,艾伦尤其震惊,他感觉有一道雷从头顶劈了下来,震得他全身发麻。

  艾伦,艾伦不是在这里吗?

  你在喊什么呀……韩吉阿姨……

  他应该这么问的,她一定是喝多了糊涂了才说那样的话的,他只要笑着过去这么说就行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动不了呢?为什么他站在这里,一点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艾伦什么的……明明他就是……艾伦呀……

  韩吉哭得一塌糊涂哄也哄不住,埃尔文和米克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亏韩吉说完那句之后就只是一个劲的哭,也没有再说什么,否则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利威尔还坐在原位面无表情的喝着东西,本来手里拿的是艾伦给他的果汁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起酒杯喝起来了,可是他就像是没察觉到一样,僵硬的把那些辛辣刺激的液体往喉咙里灌。

  艾伦僵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跟着米克把韩吉从埃尔文身上扯下来,然后冲这两个正欲言又止的看着他的男人笑了笑说道:“我扶阿姨去客房……”

  埃尔文和米克目送着他上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等他们回过头,利威尔依然静静地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酒已经喝光了,他的眼睛很红,脸色依然是苍白的,皱纹从他的眼角和眉头之间延伸开来,就像是被刀刃切割开无法愈合的伤痕。

  埃尔文和米克相视一眼,也坐回了原位。

  “你们真的没有人知道艾伦去哪了吗?”等他们坐定,利威尔抬起眼睛看向他们嘶哑着喉咙问道。他的眼睛里满是沉痛的色彩,仿佛要化为实质从他的眼角流淌下来,但是他只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埃尔文沉默的垂眸,过了一会儿抬起眼,蓝色的瞳孔之中一片空白。

  “对不起,利威尔。”

  利威尔侧头看向米克。

  米克静静地回望他,“利威尔,放弃吧。”

  “你让我放弃?”利威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的挑起嘴角,“你他妈的让我放弃?”他扬高了声音,突然拿起面前的酒杯将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已经放弃了那么多东西,放弃了那么多未来,就只剩下这一样,你还想让我放弃!”他像只绝望的困兽一样低声嘶吼着,“让放弃见鬼去吧!你们不说我总会知道的,我总会想办法知道的,我倒要看看那个艾伦·耶格尔他能跑到什么地方去,除非他死了,否则不管他去哪我都会找到他!”

  安顿好了艾伦走到楼梯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艾伦·耶格尔。

  那一刻他突然变得极为清醒,那些在他脑海里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此刻似乎突然全部都被捋顺了,规律了,变得明了了。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都已经赤裸裸的展现在了他的面前,甚至不容他不接受。

  那些被他藏在口袋里的信件此刻似乎又一封封的重新展开,它们伴随时光向后倒退,回到二十年前,回到那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年轻人的书桌上,重新变成一张白纸,然后那个人正从墨水瓶里拿出钢笔,即将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亲、爱、的、孩、子。

  

  他突然觉得头重脚轻无法支撑住自己,向后退了一步侧身靠在了墙壁上,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用手捂住了脸。

  【至于我,介于我现在肯定不存在的缘故,你已经不需要知晓。】

  他从来没有问过韩吉关于他的原身艾伦·耶格尔的事情,因为从他出生那天起他就被告之赋予他基因的那个人艾伦·耶格尔已经死去了。他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艾伦”。

  一个死去的人,用不着他再去关心,更用不着他去回忆。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那个人忘到一边,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以至于他从来没有奇怪过,为什么一个研究克隆人的人会拿自己的基因做实验。

  这明明是不被允许的不是吗。

  但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是他的亲爱的挚友无法承受他离世的悲剧而自发的做了这样的事情呢?

  用他和挚友们没有实现的构想去“延续”“艾伦”的生命,韩吉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虽然她始终告诉他让他活给自己看就好了,但是看着他从小变大,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挚友转世重生一样,也是个很有用的心理安慰吧?

  这是多大的打击,以至于他们谁都不敢告诉与这个人有关的最重要的人——利威尔·阿克曼。艾伦·耶格尔的恋人。

  他们连同艾伦·耶格尔一起编造一个巨大的谎言将利威尔笼罩其中,让他承受着失去却不知为何的痛苦挣扎着过了二十年。

  而他竟然还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用他的这张脸来一次次的加深他的痛苦。

  你看他们都做了什么啊。

  

  亲爱的孩子:

  事到如今你一定已经猜到了我到底做了什么。是啊,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啦。可是我的爱情却依然像是刚开始一样的那么让人向往着未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定找不到比我们更相爱的人了,每次我想到我即将失去他我就痛苦的像是立刻就会死掉一样,我甚至想着我要不要做些什么呢?我舍不得一个人离开啊,如果他能够陪伴我的话,不论是什么地方,地狱还是深渊我都会义无反顾的……

  我知道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跟着我的,他就是这么一个能把爱情视为一切把爱人是为一切的人。如果我还能继续活下去的话我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

  可是很可惜的是我即将抛下他一个人离开了,我即将用我吐露爱语笑言的嘴巴对他说出残忍的话,但不管怎样都比他知道我要死掉了强。

  我不能没有他,他也一样。

  一想到我要做出这么残忍可怕的事情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希望这张信纸还能支撑下去,否则我又要重新写一遍啦。

  死人当然不会考虑他死后的事情,可是现在我已经担忧起了我离开之后的未来。他会好好的继续他的事业吗?他还会继续喝酒没有节制吗?他会改掉自己的臭脾气和别人好好相处吗?……他会,恨我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我已经死去了。

  只要活着就是有希望的,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死了,可他要活着呀,我的希望没有了,可他要继续啊。

  我还想和他一起度过无数个夏天,可是夏天,已经结束了呀……

  

  

  

  【9】

  

  夏天结束了。

  

  

  

  那天晚上韩吉喝多了,第二天没去研究院。艾伦带着韩吉的口信去学校给索尼和比恩两位助手传达今天的工作任务。

  他去的很早,索尼助手已经来了,比恩助手昨晚加班刚走,下午才会到。

  艾伦把需要他们做的事情写在了笔记本上,索尼把它们誊写下来,然后把本子交给艾伦。“谢谢你啦,艾伦。”

  “没关系。”艾伦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以前那样跟在索尼助手旁边偶尔帮他拿点什么东西。

  “你今天没课吗?”

  “今天是周末。”

  “哦哦,瞧我,过的都糊涂了。”索尼拍拍自己的脑袋。“原来今天是周末啊,我就说嘛为什么学院里人那么少。”

  “索尼助手给阿姨工作了多久了?”艾伦笑了一下然后问道。

  “大概有十几年了吧。”索尼笑着说,“我以前是老师的学生,毕业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跑过来帮她做课题了。”

  “这么久了啊。”艾伦感慨了一声。“和阿姨都变得很有默契了呢。”

  “时间久了就什么都知道了。”索尼冲他眨眨眼睛。“韩吉老师有很多小毛病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唉唉?”艾伦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是什么,是什么?”

  “韩吉老师在做实验的时候总是喜欢盯着反应瓶傻笑,”索尼抿着嘴巴忍着笑脸说道,“而且她有很奇怪的强迫症,一些工具一定要放到左手边,但是她又不是左撇子,所以每次试验出意外一定是因为她自己手忙脚乱的原因。虽然我提醒过她好几次了,但是她总是改不过来。”

  “唉,这样吗?”艾伦觉得很新奇,在家里韩吉总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但是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毛病,没想到她还有这种状况百出的时候。

  “关于那个摆放工具的习惯还有一个,”索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的说道,“我们平时为了工作方便不都站在老师的两边吗?老师每次在实验出结果的时候就会特别兴奋的抓住她左边的人。当初比恩一直站在那边,我还以为她喜欢比恩呢……后来那天我和比恩换了位置,她完全没介意左边是谁,只是习惯性地想要抓住左边的人而已。”

  艾伦突然想起来,韩吉和他在外出的时候也一定要让他走在左边,因为她以前有教导过在外面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不能让女生走在左边,而他一直以为是这个原因,后来才发现不管是什么时候韩吉都习惯站在他右边,习惯把他放置在左边的位置,和她的教导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是奇怪哦。”艾伦摸了摸下巴。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感到很奇怪。”索尼说道,“艾伦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每到清明还有鬼节的时候韩吉老师都不来上班,是带你去扫墓了吗?”

  艾伦一愣。“清明……鬼节?”

  “你不知道?”索尼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跟着她一起呢。因为那些时候她都不来研究室的。”

  “可是她……”她在那些日子依然和上下班一样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而学院一般到清明和鬼节就会放扫墓假,所以他一直都待在家里没有和她一起出去过,所以他一直以为她还是去研究院了……

  艾伦想了想,冲索尼摇了摇头。“不是,我刚才想岔了。”

  “是吧,韩吉老师去扫墓怎么会不带你去呢。”索尼助手理所当然地说。

  “啊……恩。”艾伦冲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之后又和索尼胡侃了几句,艾伦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开口告辞。

  

  回到家他习惯性地看向信箱,没有新信件。

  韩吉还在睡,她一喝完酒就睡得一塌糊涂,唯一的好处是醒来了不会因为宿醉严重的头昏脑涨干不了其他事。艾伦看时间还早,打电话先预定了外卖的午饭,然后打开了笔记本。

  他查阅了一下周边城市的墓地还有车程的信息,最终把确定下来的几个地址记到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然后关掉电脑打开电视若无其事地看了起来。

  韩吉直到下午才醒,艾伦吃过饭之后煮了点醒酒汤一直在炉子里温着,看她醒了就给她端了过去。

  “宝贝儿爱你。”韩吉肉麻兮兮的抱着他的腰蹭了两下,把他磨得实在是忍不住搓胳膊了才放过他。

  看她喝着醒酒汤,艾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阿姨,下个星期考完试我们放假,我想和朋友出去玩几天。”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韩吉在这些事情上一向很宽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两天就回来了。”

  “好好好。”韩吉干脆的答应了。

  艾伦在旁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韩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翻了,她茫然的举高一只手,另一只手在艾伦身上拍了拍。“宝贝儿怎么了?”

  “谢谢你,阿姨。”艾伦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

  “谢什么?……想出去玩就去玩啊,有什么好谢的。”韩吉还以为他是说她让他出去玩的事,不由得笑了,用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多大的孩子了竟然还撒娇,真稀奇啊——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我的手机呢?我要拍照留念!……对了你刚才的话还能再说一遍吗?我要录下来做铃声!”

  艾伦默默地放开了她。

  “我去给你端午餐。”他干脆的转过头离开了房间。

  韩吉瞪了他的背影一眼,“死小孩!”静下来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了。

  “真好呢。”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汤碗,喃喃低语道,“还是老样子啊,真好呢……”

  

  考试结束那天下午艾伦在学校碰到了利威尔。

  他坐在学院广场的喷泉边上,盯着远方出神。未老先衰的面容依然能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只是他已经太累了。

  艾伦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利威尔的身体立刻僵硬了。

  艾伦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但还是忍着没有往旁边挪,依然坐在原位。

  “你不喜欢我吗?”他看着前方的小树林说道,“为什么?我明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指的是谁,他们心里都清楚。

  “你们是不一样的。”利威尔沉默了好久才哑着嗓子回答道,“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厌恶我自己一看到那张脸就按耐不住的心情。”

  “你真喜欢他。”艾伦轻声说。“明明都这么久了,还这么喜欢。”

  “他是我所有幸福和不幸的来源。”利威尔的回答简介而令人影响深刻。

  艾伦记得这句话。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那封信里。

  原来他们彼此都把对方当做自己的一切幸福与不幸吗?他们真的是非常相爱啊。

  真可悲。

  “他消失了吗?”艾伦终于把头转了过去,认真地看向这个沧桑的男人,他鬓角周围的头发全白了,岁月本来没有这么快的腐蚀他的容颜的,可是他已经是一块千疮百孔的脆石,时间的风轻轻一吹就风化了。

  “是啊,他消失了。”利威尔的表情很平静,“在他与我告别之后,像夏天一样的消失了。”

  那是骄阳似火的六月。那个六月比往年的每一个六月都要灼热。

  “夏天并不是只有一个。”艾伦轻声说。

  “可他只有一个。”利威尔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个。”

  

  

  

  【10】

  

  考试结束的第二天艾伦踏上了去往临市的车子。

  他并不能肯定自己的猜想一定是正确的,但是幸亏选择的范围不是太大,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

  艾伦·耶格尔已经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可是除了真正对此一无所知的利威尔之外,所有的知情人都装作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着他们的生活。除了某些时候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忆和怀念那个人之外,他们什么都不做。

  艾伦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合影。

  他在离校之前悄悄跑到了学校的图书馆,在学校的校历相册上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他们当初的照片。

  这所学校有毕业式和开学式同时进行的传统,米克、埃尔文是一届,韩吉和艾伦·耶格尔是一届。利威尔并非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但是早在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利威尔就已经是很出名的少年摄影师了,在那一届的毕业开学典礼上利威尔作为嘉宾一样的人物被邀请和当时的优秀毕业生和优秀入学生一起合影,那也是他们五个人在彼此熟络之前唯一的一张合影。

  之后的合影或许韩吉有保存过,可是他不能随便使用实验室的电脑,只能作罢。

  照片很老了,就是重新洗印也无法抹去岁月的痕迹,但是上面的五个人还很年轻,眼角眉梢满是张扬的笑意,明亮的眼睛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真好啊。艾伦用手盖住照片,把头靠在了车窗上。

  

  到了临市下车,再换乘本地的出租车去往位于郊外的墓地。

  阳光在城市里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出了城就放肆起来,穿透玻璃窗户直射在艾伦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到墓地太阳已经被山丘挡住,光线变得不那么刺眼了,远离城市的半山腰空气微凉,带着墓地特有的清冷。

  艾伦对墓园看守人说明了来意,然后向他询问有没有一个叫“艾伦·耶格尔”的人。

  墓园的人按照他说的时间调出了二十年前的档案,然后在“E”行索引里看到了那个名字。

  当他对艾伦点头并说清了墓地编号之后,艾伦站直了身体,仰起头轻轻地吐了口气。

  “终于……找到你啦。”

  

  “韩吉,你说,如果我要和利威尔分手,他会同意吗?”

  正在把溶液小心翼翼地往试管里滴入的韩吉闻言手一抖,滴管里的溶液全都滴了进去,发出好大“刺啦啦”的的声音。

  “你疯啦?!”韩吉扭头看向左边。和她共用一张大工作台的艾伦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正盯着架子上的仪器发呆,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眼睛周围一片青黑。

  “怎么回事,这两天没休息好?”韩吉皱起了眉头。“黑眼圈那么重。”

  “没事。”艾伦侧过头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却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没事。”韩吉立刻收拾了手边的东西放到架子上,然后拉着他到一旁坐了下来。“给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和利威尔分手?你们不是都决定好了过了这个夏天就去荷兰登记的嘛?”

  “没什么,真的,”艾伦低下头看着韩吉握着他的手,轻飘飘地说,“就是突然……不想继续这么下去了。”

  “你这话骗骗小孩还凑活,骗我就不用了。”韩吉冷哼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实话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果你不说,我就把埃尔文和米克都叫来,你要是再遮遮掩掩的,我就让利威尔亲自来问你。”

  “不要!”他终于慌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反手用力的抓住了韩吉的手,他的手心冰冷无比,那温度令韩吉心惊。“求你了,韩吉,不要告诉利威尔,千万不要告诉他……”

  “那你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韩吉压抑着心中的焦躁面上一片平静的追问,“如果你不说,我就告诉利威尔。”

  “别告诉他……”艾伦弯下腰把头贴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悲伤和无力,韩吉忍住了立刻伸手抱住他的冲动,沉默地看着他。

  “韩吉你知道的早先我和导师是做辐射研究的……”闷在阴影里的艾伦的声音显得很晦暗,他说话的力度也很轻,那些声音就像是飞在韩吉耳边的小虫子振翅的嗡鸣一样,虽然听得清,却也似乎伴随着一种诡异的回响无法停止。

  “做这行的都很容易受到辐射影响,导师很久以前就被查出来患病了,因为他生病离职了所以我才退出了研究改去学习克隆技术的……”

  “我知道。”韩吉说。她还知道那个教授在离职不久之后就因为辐射导致的急性出血而死去了。

  “我一直以为当初我没有被查出有病就没什么问题,可是压根就不是那样的……”艾伦说着全身颤抖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泣音。“韩吉,我很害怕……”

  韩吉终于意识到他话里的问题了,她立刻拉起艾伦让他看向她,她在艾伦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脸骇然的自己。

  “你说什么,艾伦?”她的声音很轻,好像这样就不会吵到某些即将醒来的事实一样。

  艾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固执的一滴也没有流下来。

  “对不起韩吉,”他的声音比韩吉的还要低。“我不能和你继续一起研究克隆人了……”

  韩吉愣愣的看着他,然后狠狠的将他抱住了。当他们彼此拥抱的那一刻她的眼泪落在了艾伦的肩膀上。

  “你要我做什么?”她在他耳边低声问,声音显得很正常。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韩吉,”艾伦说,“所以拜托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利威尔……他要是知道了这个事实一定会疯的……”

  “好的,我答应你。”韩吉说,“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利威尔的。你想让我怎么说?你想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去做。”

  艾伦靠着她的肩膀哭着笑了出来。

  “谢谢你,韩吉,谢谢你……我已经打算和利威尔分手了,我不会告诉她我去哪的,我要离开A市……”

  “让我陪你,艾伦,让我陪着你。”韩吉微微退后身体用手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轻柔地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所以,最后就让我陪着你吧。”

  艾伦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

  “就是我不在了,你也要继续研究我们的课题啊。我相信以你的头脑,一定会比他们更早一步的生出克隆人宝宝的……”

  韩吉笑着点点头。

  “好。”

  

  艾伦在墓地前面站了一下午,直到天黑的时候墓园看守过来特地询问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对看守笑着点了点头告别,离开了墓园。

  回程的车上他打了个电话给利威尔。电话号码是他偷偷翻看韩吉的手机记下来的。

  “喂。”利威尔的声音似乎在平日里一点变化也没有,平直冷漠的就像是一个机器人。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我能去打扰你一会儿吗?”艾伦问。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想和你聊聊艾伦·耶格尔。”

  “……你想聊他的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当然了,我不会白让你说的。”

  那边的人似乎淡淡地露出了一个嘲讽地笑。

  “随便你吧。”他明显是不相信他的话的。

  “那么我去找你,可能有些晚……你住在哪里?”

  利威尔说了一个地址。

  “等我一个小时。”艾伦说。

  

  等艾伦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利威尔房间的灯还亮着。

  “抱歉,我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等开了门后艾伦不好意思地对脸色有些难看的利威尔说。

  “进来吧。”利威尔没拄拐杖,但是他的腿脚看起来也不是特别不利索的样子,只是走起路来稍微一点跛。

  “你的腿……出了什么事吗?”艾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一些小意外。”利威尔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倒茶。

  “介意告诉我吗?”艾伦问,“当然了,你可以不说的。”

  利威尔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往茶杯里注水。

  “当初艾伦……艾伦·耶格尔,和我分手,我想不通就去找他,路上被车蹭了。”他的语气很平淡,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可是艾伦依然感觉到他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一场车祸被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说了过去,虽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艾伦依然清楚那一定不是简单的被车“蹭”了的事情。

  可是或许对他来说,除了恋人在心上捅下的刀剑痛彻心扉之外,任何一些伤口都是无关痛痒的吧。

  又有什么能比那些伤口更令人感到疼痛的呢。

  “他为什么要和你分手?”艾伦问。

  “对呀,为什么呢?”利威尔反问了一句,他端起茶杯目光盯着茶几上的花纹,表情很麻木。“我当时也问了,我说‘为什么要分手呢,艾伦?’,然后他就说……他说……”他缓缓抬头看向了艾伦。

  “是啊,当时他说了什么呢?”他的眼神有些空洞。

  “他好像什么也没说啊。”

  

  “为什么要分手?”

  “没有什么为什么呀……”他虚虚地笑了一下,并不是看着他笑的,眼睛不知道看在哪里,表情很空蒙。“如果一定有理由的话那大概是……”

  “——不……爱了吧。”

  

  气氛有些过于沉闷,艾伦掩饰似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那……你们之后还见过面吗?”

  利威尔也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

  “从他说要分手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去他家也没有找到他,去找韩吉韩吉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埃尔文和米克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然后……就过了二十年?”艾伦有些不可思议。

  “然后就过了二十年。”利威尔的语气很淡然。

  “你一直在找他吗?”艾伦小声问。

  利威尔看了他一眼又撇过头去。他还是不太乐意面对这张与恋人一模一样的脸。“不是有句话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那么利威尔先生见到他之后要做什么呢?”艾伦问道,“如果他还活着,要做什么。如果他死了,又要做什么呢?”

  利威尔这才慢慢地看向他。

  他凝视着他的目光很认真,但并不像之前那样认真却恍惚,好像透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个人一样,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艾伦”。

  “你问的很好。”他说,“我见到他又要做什么呢,我们已经二十年没有见面了。不管当初他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我,不管他当初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二十年了,都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那么我还这么固执的想要见他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他现在已经死了,那么我面对他的墓碑又要做些什么呢?……”他最后的话已经变得和自言自语差不多,脸上慢慢浮现出忧伤的神情。

  艾伦有些不忍心的低下了头,他感受到口袋里那些信封硌着他的皮肤让他觉得有点疼,于是他把其中一部分掏了出来。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他把信放在了茶几上。那是中间几次收到的信,里面没有说到艾伦·耶格尔自己的死亡,只是在反复的如同确定般地诉说着自己无法持续却从未消失的爱。

  利威尔从看到信封上的字迹的时候就已经激动起来,他对于艾伦·耶格尔的笔迹再熟悉不过,时隔二十年也依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颤抖着打开了那些信。

  信件并不长,他却好像要用一个世纪的时间来看完它们一样。

  艾伦也并不着急,时钟已经跨过零点了,他们都还很清醒,完全没有睡意。或许时间还可以过的更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分离的恋人们就不会觉得伤痛是一件久远的事情了,分离的时刻好像还在眼前,可曾经在一起甜蜜的日子似乎也一样都在眼前。

  利威尔放下信件,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艾伦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现在您知道他还依然爱着您……”

  “如果能再见的话……如果能再见的话……”利威尔颤抖着嘴唇,带着一丝哽咽地说道,“我一定要狠狠地打他的脑袋!看看他到底都在想什么!”

  艾伦鼻子一酸,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也笑了。

  “那么。”利威尔突然面色一整,脸上所有的悲喜之色全部消失,再度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是相比之前,这时候的他脸上的空白更无限接近于一种死寂的颜色。

  艾伦看向他。

  “他死了,是吗?”利威尔问。

  艾伦微微一怔。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你只要告诉我‘是’或‘不是’就够了。”利威尔说。

  艾伦想了想,低头将剩下的几封信拿了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信推到了利威尔面前。

  利威尔看了他一眼,低头去拆剩下的信。

  时间似乎过得比之前更加漫长了。艾伦盯着墙上的挂钟,几近麻木的看着那三根表针的交错。

  利威尔看完信后将它们按照原样折叠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件挨个摆在茶几上。他盯着那些信看了一会儿,而后轻轻地笑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

  这样的平静让艾伦心惊,他迟疑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如果你想去看他,我可以告诉你地址。”

  利威尔却摇了摇头。

  “我会尊重他所做的一切选择。”利威尔说,“他要和我分手,我就分手。他不让我知道他死了,我就不知道他死了。”

  艾伦茫然地看着他。

  利威尔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信你拿回去吧。”

  艾伦犹豫地抿了抿嘴巴。“他希望我能照顾你……”

  “不用了。”利威尔拒绝。“他当然不知道韩吉做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了,我不接受。”他看着艾伦,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复杂。“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谢谢,对不起。”

  艾伦了然。

  他到底还是无法接受一张和恋人一模一样,却完全不同的脸。

  他该告辞了。

  

  出门的时候,艾伦忍不住回头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利威尔站在门口,门厅下的灯没有开,从屋子里漫射过来的光线柔和的从他身体轮廓的周围散开,将他包裹起来,他背着光的脸沉在阴影里,表情有些模糊,灰白的头发却在发亮。

  他看着艾伦,似乎是微笑了一下地眯了下眼睛。

  “这和你无关,孩子。”他的声音很温和,字眼却冷漠。“去过他、你、还有韩吉他们都希望的日子吧,过去的那些事情与你无关。”

  “记住你的名字,你叫艾伦。”

  “你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人。”

  艾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冲利威尔点了点头,走出了他家的院子。

  “再见,先生。”

  “再见。”

  

  

  

  【11】

  

  他回到了房间里,那个只有他的房间里。

  时间很晚了,他关掉了客厅的灯,回到了卧室,脱掉外套躺在了床上。

  壁灯的光线很柔和,他闭上眼睛,黑暗降临。

  夏季的夜晚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空气水分丰富,花园里的植物无声无息的进行着呼吸作用,有些沉闷的风吹过稍尖,植物轻轻地摆动。

  天空呈现华美柔和的墨蓝色,星星像玻璃渣一样的不规则洒落,厚重的云层遮蔽着某一方的天空,偶尔飞散开来,把纯净的天幕笼上一层淡淡的灰雾。

  即便是更深露重的凌晨,燥热依旧无法散去,有些人彻夜难眠,坐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跑掉的歌曲,偶尔有几声猫叫做伴奏。

  蚊子在窗脚挤成一团,毫无头绪的嗡鸣着,饥渴感让它们有些焦躁,黑暗并不纯粹,阴暗之中有些细微的光芒之间汇聚着成团的小虫子,像故事里的那些幽灵一样忽忽悠悠地上下飘动着。

  一个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的夏夜。

  他陷入深睡,梦境之中没有虫鸣也没有猫叫,只有热浪烘烤着五官,让他觉得眼眶干燥。

  

  “你打算做什么?”

  “继续找你。”

  “你不是知道我在哪儿吗?”

  “不,我不知道。”

  “我会尊重你的决定的,我会顺从你的希望的。你希望我活下去,我就活下去,你希望我找不到你,我就永远都找不到你。”

  “那是你说的,我只信你。”

  

  “我只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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