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歌南。

【第七病院】【Levimas】【利艾】神的孩子不蒼老


正式封面: @クリーム 

利艾/利艾利 的兵誕賀文系列,兵誕賀文第四彈,第七病院系列。

雖是病院但疾病並非主題,人和劇情才是關鍵,所以請不要糾結學術問題。


系列第六篇。

完結。

前文見首頁標籤鏈接“第七病院”

微博總集見《第七病院系列-神の子》


"鞤"為和諧詞。


以上,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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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诊断记录】

  姓名:艾伦·耶格尔

  年龄:70+

  病院编号:NO.0730558

  病理说明:不老症


  【0】

  这一切的起因或许来自于一场车祸。

  大学毕业那年我告诉家里我要做一次毕业旅行,一个人,一辆车,周游世界。

  然后等到我放纵完自己的青春后,我就回来,继承家族意志去做他们想让我做的事。

  在那之后我自驾游旅行了很多地方,在经过一个普通城市的时候,就像是机缘巧合般的,我的车子意外撞到了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天气太晴朗,阳光太刺眼,所以当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跑出路口的时候,我一时间压根没反应过来,就直接撞了上去。虽然我有及时地踩刹车,但是还是听到了车子和人鞤体相撞发出的一声“砰”响。

  走了这么久我从来没出过意外,这次的突然事鞤故把我吓坏了。脚差点踩在油门上直接冲过去。

  幸好我还没慌乱成那样。

  我急忙跳下车去看那个人的伤情,他躺在地上,没有什么出鞤血,看来没造成严重的外伤。不过我不敢碰他,害怕他骨折。

  “喂,你没事吧……”我蹲在他边上小心翼翼地叫道。

  那是个少年,半大模样,头发有些稀疏,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像是个营养不良的病弱的孩子。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像是睡衣的衣服,穿着拖鞋,瘫在地上的手腕脚腕细瘦的可怜。

  那个时候我真害怕他出什么事,看他那么瘦弱的样子,还有那撞击的力度,肯定有点严重。所以我立刻打电鞤话叫了救护车,就在那个时候他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

  “啊……还有鞤意识就好。”我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收起电鞤话走到他旁边蹲下。“不好意思,是我开车不注意,你现在感觉如何,能动吗——”“啊亲爱的!”我话还没说完,睁开眼睛恢复意识的他对上了我的脸,突然一脸惊喜的从地上弹了起来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特别激动的大叫了一声。

  我被他的称呼吓到了。

  ——亲、爱、的、?!

  他搂着我不停地蹭着我的肩膀和脖子,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嘴巴里则一直反复念叨着“亲爱的”“我找到你啦”“不准再跑”之类的话。

  我想大概他是晕晕乎乎认错人了。

  然后就在我正要推开他和他说明我不是他的“亲爱的”的时候,他又“啊”的叫了一声然后放开了我,面对着我露鞤出了一个天真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笑容。

  “亲爱的,人家的腰好像动不了啦。”

  果然骨折了。我在心中叹了口气。


  【1】


  在送他去医院的时候他似乎突然清鞤醒了过来,用金色的眼睛略有迷惑的看着我。

  “你不是他呀。”

  “是呀是呀。”这样的对话一路上我们重复了好几遍,但他似乎就像是患有间歇性遗忘似的反复提问,然后在得到回答后慢慢失望。

  直到我真的无法再面对他眼中的悲切时,救护车停了下来。

  医生非常恼怒地在办公室教训我。他说这个孩子有严重的骨质疏松症,几乎是一碰就会骨折,而你怎么能在他骨折的时候还乱动他呢!虽然我很想说那是他自己要乱动的和我没关系,但是医生只是好意而已,我低头道了歉,然后出去抽鞤了根烟。

  骨质疏松症。我很好奇为什么一个孩子会得这样的病。

  他被固定在床鞤上,护鞤士们不允许他乱动,但是他似乎静不下来,所以只能强鞤硬的把他束缚住。我进到病房里的时候他还在和护鞤士撒娇,扁着嘴巴委委屈屈的样子看起来可爱又可笑。

  见到我进来,他扭过头又高兴地喊了一声“亲爱的”。

  似乎又忘记了之前确认过我不是他亲爱的的事了呢。

  我叹了口气,避开不回应他,走过去问护鞤士:“他得住院吗?”

  护鞤士点点头。然后问道:“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摇头,然后避开他对护鞤士小声说:“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不过他的……这里,”我指了指脑袋,“好像有点不清鞤醒……总把我认成其他人。”

  护鞤士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您是打算怎么做?留下来还是离开?”

  我回头看了眼那个少年,他正对着另一个护鞤士说着什么,完全没有看向这边。我心里松了口气,拿出一张名片。“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离开。住院费我会付清的,如果以后还有什么后续费用你们可以打电鞤话给我。不过,请好好照顾他。”

  护鞤士微笑着应下了。

  而后我悄悄地离开了医院。这次发生的事鞤件就像是我曾经在旅途上遇到的很多邂逅一样,很快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2】


  那之后大概过了有一个月不到,我的路线在之前的那个城市边缘绕了一下,然后又是在宽阔无人的乡村公路上,我正一边听歌一边开车,突然看到前面道路正中站着一个人。

  这次我及时的踩下了刹车,但是离那个人鞤大概也就只有一两米的样子。他一动不动的站在路上的举动让我很恼火,我跳下车子正准备好好地教训他一顿,摘下墨镜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少年穿着白色的衣服,踢踏着拖鞋,瞪着我。

  我愣住了。

  少年的表情很是生气地样子,他看着呆愣愣地我,双手叉腰,“你又逃跑了!”他恼怒地指责道。“坏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回过神来我想问的只有这个。这里离当初我送他去的医院虽然是临城,但从距离上来讲也差百十里,而且他是怎么知道我要经过这里的?竟然特地跑来堵截我!

  听到我的疑问他露鞤出得意的表情,冲我挥了挥手里的东西。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我后来怎么找都找不着的一张旅行计划图,竟然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了!

  仅凭我画的那张简陋的路线图他竟然能跑到这里来等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他听到问题看着天眨了眨眼睛,然后冲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的白色衣服已经沾满了灰尘,脸和头发也变得脏兮兮的,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里等着我经过了,但是他一定记住了我的车牌号,否则不可能刚好在我来的时候站在路上堵我。

  这下我再也不敢随随便便扔下他了,我决定先带他一起走,然后想办法弄清他家的地址或者是家人的联鞤系方式,再把他送回去。

  知道我要带他一起上路,他显得很高兴,伸开双手扑过来又想抱我,我赶紧把他推开了。

  “你脏死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把你好好地洗一洗!”

  他就像是没听懂一样继续看着我笑嘻嘻地,眼睛里满是明亮的光彩,这种单纯的因为遇见一个人而生的喜悦令我胸膛鼓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滋生开来。

  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啊,真的。


  之后我们找了一家乡村旅馆入住,因为怕他自己一个人不可以就只要了一间房。进门后我把换洗的衣服塞鞤进他怀里让他去洗澡,看他乖乖走进了浴鞤室,我松了口气,走到阳台边上点了一根烟开始考虑接下来的事。

  但是等我连抽鞤了好几根烟之后都没有看他出来,我开始不安起来,匆匆掐灭烟头推开浴鞤室门——他竟然也没有关门。而等我进了浴鞤室一看吓了一跳。

  他连人带衣服一起坐在溢满水的浴缸里,可怜兮兮的抱成一团发鞤抖,浴鞤室里没有丝毫热气,他竟然没有开热水,直接放了一缸冷水在洗澡。

  我又是焦急又是生气的冲过去把他从水里拉起来,他委屈又可怜的看着我,浑身湿冷,身鞤体有些僵硬,瑟瑟发鞤抖,我只能剥下他的衣服用浴巾把他包起来,然后放出浴缸的冷水换上热水再把他重新塞鞤进去。

  这个过程中他也不说话,就是噙着眼泪看着我,那眼神又不是单纯的受了委屈的忧伤的眼神,我说不上来,但总有些心里不太舒服的感觉。

  他的身鞤体总算变得温暖起来,看他呆呆的样子我只能挽起袖子拉过板凳坐在旁边帮他洗澡,他突然变得很安静,非常配合我的动作,抬手抬脚,仰头低头,我像摆鞤弄布娃娃一样的给他洗头洗澡,然后又放了一缸赶紧的水把他泡进去,直到他全身都热的红扑扑地再把他捞出来,换上干净衣服塞鞤进被窝里。

  缓过来之后他似乎又有点蠢鞤蠢鞤欲鞤动了,我只能按住他严厉的警告他在我回来之前不准下床,不准掀被子,否则我就把他扔在这里。

  他看起来太瘦弱了,身鞤体干瘦的几乎没有脂肪,我担心刚才他的举动会让他生病,所以得去翻翻自己车里的急救箱看看有没有感冒药之类的,如果没有还要去买。不过从之前的事我就已经发现他不是个安分孩子,虽然他刚才表现不错,但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在获得了他听话的点头之后我离开房间,先拜托了老板煮一点姜汤,然后去车库找急救箱。

  不过我一年四季很少感冒,感冒药估计没有备下。

  如我所料没有感冒药,倒是有一些解热镇痛的药,我把它拿了出来,回到旅馆里的时候老板已经准备好了姜汤,我带着它们上了楼。

  回到房间里他果然乖乖呆在床鞤上,不过还是没有躺在那里,而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坐在床鞤上,我回来的时候他正往阳台外面看,不过门一响他的头立刻转过来了。

  像只小狗一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把姜汤递给他。“喝掉。”

  他耸耸鼻子闻了闻味道,脸皱成一团。

  “不行,喝!”他的样子太明显了我不用猜都知道。

  他仰头可怜的看着我:“亲爱的……”

  “不喝你就会生病,生病了我就不能带着你上路了,你要喝吗?”我已经很淡定地无视他嘴里那句“亲爱的”,用绝对不会失效的理由来说服他了。

  他想了想,撅了下嘴,从被子里伸出两条细瘦的手臂,捧起了碗。

  看他喝掉了姜汤之后乖乖地睡着了,我终于松了口气。

  之前医生曾说这个孩子的身鞤体状况很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虽然我并不想管他,但是如果他真的在回家之前出了什么问题,我的良心会不安的。

  至于原因的话,大概就是我和他的“亲爱的”,有着相似的面容吧。

  而他也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孩子,不是吗。


  【3】


  我们在乡村旅社住了两天,看他没有生病的迹象,就离开那里继续出发。我的下一站是个海滨小城,出发前我一直问他“你家在哪”“你家人叫什么”,但他都只是摇头然后充满期待的看着我,到最后我也就只知道了他的名字而已。

  少年的名字是艾伦。

  艾伦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家人叫什么,他的大脑似乎有些不清鞤醒,个人状态也很不稳定,有的时候很安静有的时候很好动。我看不出他的年纪,他看起来应该比自己实际的年龄要小,因为他很瘦弱。但是他又不像是个孩子,因为我能从他的言语之中感受到他对“亲爱的”的爱意。

  哦,说起来,他最爱说话的时候,就是我在问他关于“亲爱的”的事情的时候。

  我想通鞤过那个“亲爱的”的消息来想办法找到他的家人,所以旁敲侧击问了些,没到那个时候他就变得很有谈话欲,滔滔不绝能说很多。

  不过大部分话语都是在说“亲爱的”对他是多么多么的好,有多么多么的关心他,很少有有鞤意义的内容。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臂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解鞤开领口对我说道:“就是在今天,你送了我这个哦!”

  他从领口里拉出一条项链。

  我看了眼他的项链,是一个金属链子,挂着一个金属的小吊牌,吊牌上写了几个字母和数字。

  但是等我想细细看一下的时候,他又像是害羞了一样把项链塞了回去。但是嘴巴上还是在说:“我一直都有好好保管哦,”他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伸手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视线。

  之前给他洗澡的时候也注意过他脖子上挂了个东西,不过当时没有想太多。没想到竟然还是他喜欢的人送的。

  所以他也是被喜欢着的吧?

  不知为何我有点失落。

  看到他一副怀揣珍宝的暗喜样子我也不忍心打击他,敷衍地点点头:“啊啊我记得。”

  得到回应的他显得更加高兴,捂着脖子时不时地冲我嘿嘿的笑。我先前还有些无奈,到最后也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如果除去那份病容,他是个漂亮的孩子,有着灿烂明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光芒散射如同太阳般璀璨。我再度在心中羡慕那个人,但同样也有些生气。

  如此令人怜爱的孩子为什么会踏上这样的旅程,他心爱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呢。


  那时候正值夏季,我们到达海城的时候那里已经迎来了年度的旅游旺季,街上行人很多,还有很多外国人。我决定先在这个小城暂作休整,因为我们在进入城市的时候有人热心地给我们发散了传鞤单,这个城市即将举行盛大的海边篝火晚会。这是他们每年都有的夏季盛会,到时候会非常热闹。我虽然不爱凑热闹,但是我现在还带了个孩子,想必他一定很想去。

  果然在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艾伦之后,他就拉着我的手臂充满期待的看着我。他总是这样,发现语言没有用的时候就立刻转换攻势,他似乎也发现了我对他这样的眼神难以拒绝,屡试不爽。

  要不是我这次早就打算好了,还真的到最后又要在心里懊恼自己的不坚定。

  离晚会还有几天,我们的旅馆就在海边,入睡时枕着海浪的声音,因为长途跋涉而变得睡眠清浅的我竟然也能够睡得很沉。

  而后就在某天晚上,我半夜翻身时隐约恢复了些许意识,总觉得身旁少了点什么,手下意识的伸过去摸了摸,发现旁边的床铺空了。

  为了方便我一直都和艾伦睡在一个房间,他的生活自理能力太差,我担心上次的浴鞤室事鞤件重演所以不敢让他一个人住,如今又是旅游季节能够腾出来的房间也有限,没有买到双人间的我只好要了一张大床房。

  艾伦就像是真的把我当成他的爱人一样无所谓的睡在我旁边,有时候还滚到我怀里来,抱着我不撒手,我也逐渐习惯睡觉的时候和另一个人的呼吸相伴。而今天或许就是他突然不见了,所以我才会突然惊醒吧。

  大半夜的不睡觉他去做什么?我心里担心着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清鞤醒,房间很暗,海上明亮的月亮的光芒穿透细薄的垂帘铺在地上,伴随海风微微晃动着,就像是一滩水迹。我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房间,艾伦并不在。这个发现让我很不安,我跳下床分别查看了浴鞤室和阳台,在发现他真的不在房间里的时候赶紧鞤套鞤上衣服跑了出去。

  下楼之后老板告诉我那个孩子出门去了,就在外面不远处的沙滩上。我从门口往外看能够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坐在很靠近黑鞤暗的海面的地方,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块礁石。

  总有一天我要为他操碎心。我心里恨恨的想到,然后踢踏着拖鞋朝着他跑了过去。

  夜晚的海边很凉,海风很大,海面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完全没有白日里的温柔。艾伦坐在靠近海面的地方,上涨的海水时不时的咬咬他的脚趾头,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脸上的表情很空茫。

  我突然觉得那一刻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睡觉?”不管心里想了什么我还是保持该有的表情和态度上去语气不好地说道。

  他抬头看向我,明亮的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突然眯起来嘴角上扬给了我一个笑容。

  他的样子是如此令人怜惜,我心中的怒气瞬间消失了。

  “晚上很冷,你不应该穿的这么薄就跑出来吹风。”我把衣服披在他肩上。“还把脚泡在海水里。”

  他闻言缩了缩脚趾头,不过他离海水太近了,不改变位置的话还是会被冲到。他似乎也发现了这点,看着我一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很无奈的样子,微微撅起嘴巴。

  我叹了口气,把他抱了起来放到了干燥的沙地上。

  他把脚塞鞤进砂砾中,上午曝晒的余温尚未散去,他扑腾着脚丫,冲我嘿嘿一笑。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立刻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明天就是篝火晚会吗?”他问。

  “是的。”

  “参加完晚会我们就离开吗?”

  “对,第二天就离开。”

  “接下来要去哪?”他询问路线,这让我有些迷惑,明明他都看到了我的行程计划……但是既然他问了,我还是回答了他,我说了一个地名,然后等他回应。

  这次他却没有吱声,而是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准备带他回去的时候,他才突然低声地说了一句:“哦,那里呀。”

  那个语气很奇怪,我微微皱了下眉想要问点什么,他却趴进了我怀里。“好冷好困,我们回去睡觉吧。”他仰起头撒娇着说。

  我被他突然的打断搞的一愣,刚才想到的准备要问的话瞬间忘记了,只能无奈的点点头,起身准备拉他起来。

  他却突然窜到我背后勾住我的脖子。

  “背我回去嘛。”他笑嘻嘻地说。

  我简直不知道该不该叹气,半蹲了下去让他跳上了我的背。

  “不要弄掉衣服。”我说,然后托住他的屁鞤股把他往上背了背,带着他回到了旅馆。

  并不遥远的路程,但是等我把他放到床鞤上的时候他已经闭着眼睛安稳的睡着了。房间的灯开着,他的睡颜很恬静,脖子微微歪在一边,领口有些松动,藏在衣服里的项链有一半露在了外面。

  我突然有点好奇,凑近他轻轻拿出那个金属片看了起来。


  The Seventh Hospital

  NO.07-30558


  非常简单的英文。我愣住了。

  ……病院?

  而后我觉得手指背面有点粗糙,于是把金属牌翻了过来,后面用两种文鞤字写着同一个地址和一串电鞤话。

  就在我下一站即将去的那个城市。

  我有些震鞤惊的盯着艾伦的脸,他没有被我的动作弄醒,依然静静地睡着,苍白瘦弱的面容就像个受难的天使。

  那根本不是什么爱人送的项链,那是特殊病院的病号牌!

  我的手指颤鞤抖起来,强打着小心地将金属牌塞回他的衣服里,然后给他盖上被子。但是我却再也没有一丝睡意。我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拿着打火机走了出去。

  我需要冷静一下。好好地,冷静一下。


  【4】


  第二天就是篝火晚会,早上起来后我若无其事地带着艾伦下楼在露天沙滩上吃早餐,一大早海滩上就开始清理杂乱游客准备搭建巨大的篝火架了,我们被勒令不能进入沙滩区域和下水,所以只能闲闲地呆在旅馆。这个城市除了临海并没有什么其他特色,本来我还想着带艾伦去城里转转,不过他对看工鞤人搭篝火架很有兴趣,索性就放弃了。晚上一定会很晚才睡,所以今天就歇着吧。

  一夜未眠之后,我还是决定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我不能因为对这个孩子的心软就放任他在外面。他的身鞤体看起来很虚弱,或许还有我所不知道的病症存在,我得带他回病院。

  我始终坚信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改变,所以我到时候可以告诉那个孩子,只要你康复了,我还能再带你去周游世界。

  哪怕你想跟着的并不是我。

  这件事我并没有告诉那孩子,毕竟没有人想要放弃当下的日子去病院里过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希望那个孩子能够高兴,所以等到明天我们上路之后再说吧。

  夜晚很快来临,人们点燃巨大的篝火架子,火焰顺着高高支起的架子一路爬升,明亮的火光照耀开来,把海滩照的像白昼一样明亮。人们围绕着篝火手拉着手载歌载舞,旅馆的门口摆着长桌,一张连着一张,上面摆满了水果和各种时令海鲜、海菜做成的美味佳肴,各种酒水和果汁。这对这个城市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所以大家都敞开胸怀尽情玩乐,当地人和外地人,熟识的人和陌生人,男人和女人,大家抛开沉重的束缚沉浸在这美好的夜晚之中,彻夜狂欢,难以入眠。

  我并不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于是没有参与进去,坐在旅馆前面的桌子旁边喝酒吃水果,艾伦喜欢热闹的东西,他早早就跑到了人群里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舞去了,单纯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的表情,温暖的火光照耀着他的脸孔和眼睛,让他看起来充满了活力。

  虽然人数庞大场面凌鞤乱但是我依然能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艾伦,虽然他看起来瘦瘦小小时常会被人群和阴影吞没,但是我的眼睛依然能准确的到达下一次他出现的地方。我不敢去探究这是出于怎样的心理而造成的结果,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些沉闷,喝再多的酒都无法缓解。

  我突然希望这个夜晚可以持续下去,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而我则可以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他,或许直到地老天荒。


  我们在第二天下午驱车离开。篝火晚会是从第一天黄昏开始进行到第二天天亮,我本以为以艾伦的身鞤体条件他支撑不了那么久,但是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也和那群人一起待到了天亮,并且一起迎接了海洋上的日出。

  而后他就彻底没有一点力气的倒在了我身上开始呼呼大睡,我只能把他抱回房间收拾完东西退房再把他抱到车上,直到我们离开了这个城市之后他都没有醒来。

  或许他会睡到我们到达下一个目的地。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这让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样他可以少一些时间来失落。

  黄昏的时候他醒了过来,我们已经下了高速进入了市区。不知为何我不太想立刻就带他回病院,所以打算先去吃饭。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脸蹭着汽车靠椅,口齿不清地问我还有多久才能下车,他想上厕所。

  我失笑,把车开到路边公厕旁的停车位上,然后赶他下去解决生理问题。他蹦蹦跳跳地去了,过了几分钟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了刚才的轻鞤松。

  我心里一个咯噔。

  “亲爱的,我们现在在哪里?”他上了车立刻抓着我的手臂问我。

  我从车窗往外看,公厕外面有一个宣鞤传牌,上面写着这个城市的名字。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沉默下去,我轻轻抓鞤住他的手,低声说:“艾伦,你已经在外面玩的够久了,我们该回病院了。”

  他的表情立刻充满了悲伤。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松开我的手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我之前盖在他身上的薄毯子,虚无的眼睛望着前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发动鞤车子,路上我对他说我们可以先去吃放不着急立刻回去,他点点头,然后低着头拨鞤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却怎么也不肯说话。

  这样的沉默延续了很久,直到我们吃完饭驱车前往郊外的病院,就在病院的大门即将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他突然转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亲爱的,你会离开我吗?”

  我怔怔的看着他,无法回答。

  那个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我曾经所想过的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是在我暂时抛弃我自己的身份以一个自鞤由的旅行者的角度想的,而现实里的我们谁也不能抛弃自己的身份,他不能,我也不能。

  我要离开你了,艾伦。

  此时此刻,我不能撒谎。


  我本以为事情还会再复杂点,但没想到异常简单。

  我们到了病院门口,我向门卫说明了来意,然后立刻就有一群人跑了出来围住了我们的车子。

  两个长相沉稳温和年龄略长穿着护工服的女性打开车门将艾伦带了下来,他们看着艾伦的神情充满了忧虑和无奈,对他的行动和言语都非常温柔。然后他们将艾伦带进了病院,我则像是被遗忘了一样站在门卫旁边不知所措。

  门卫是个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我的样子微微笑了笑,邀请我进去喝杯茶。

  我不想现在就离开,所以点头答应了。

  “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门卫把茶放到我面前,然后递给了我一根烟。“自从知道艾伦自己离开了病院,我们就一直很担心,却没想到他跑得那么远,怪不得一直都收不到消息。”

  “没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拒绝了他的烟,端着茶杯轻轻地摇了摇头。“而且我还弄伤了他,他看起来很虚弱……你们应该会给他做更精细的检鞤查吧。”

  “当然了,他是个麻烦的病人,”门卫不带什么特别感情的说道,“需要被小心对待。”

  “我听之前医院给他检鞤查的医生说他患有骨质疏松症。”

  “哦,是的,”门卫淡淡的笑了下,“你也知道,上了年纪就都是这样。”

  我一时间有些懵了。什么叫上了年纪?艾伦明明才十几岁……

  他看着我茫然的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哦,我忘了,你只是个普通人,不太清楚这个。”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我突然坐立不安起来,有些难受地换了个姿鞤势,“请问您能说的详细点吗?”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平静一点,小伙子。”他安抚地说。“你一定以为那个人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吧?”

  “不是吗?”

  “错啦错啦,太离谱啦。”他摆着手笑起来,很短的时间,然后又无奈的冲我耸了下肩膀。“不过也没什么不对的,毕竟他看起来确实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格外天真的孩子。”

  “不……”我想反驳说他并不天真,门卫却在那个时候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沉重下来。

  “他的真鞤实年龄至少有六七十啦,小伙子。”

  我准备喝鞤茶的动作一僵。

  “他是得了不老症才看起来那么小的,如果是个正常人的话,你要给他叫爷爷。”

  “咳!……咳咳咳!”我用鞤力的咳嗽起来,感觉吸进去的空气生硬的卡在了气管里,非常的不舒服。

  “请不要开玩笑……咳咳……他明明从内到外……咳……都像个孩子……咳咳……”

  “那是因为不老症。我可不是在给你开玩笑。”门卫一副意料之内的表情。“得了不老症的人外形发鞤育几乎停止,包括他们的脑。但是他们比普通人苍老的更快,身鞤体也和普通人变老一样会机能退化。所谓的骨质疏松症就是这么来的。他的精神像是十几岁孩子也是这么来的。但其实他比你和我都要苍老。”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从来没听过什么不老症……”我缓过劲来狠狠灌了一大口茶狼狈地说。

  “由不得你不信,事实就是如此。”门卫撇撇嘴巴。“这种病例很少见,但并不是不存在。”

  “他在你们这里住了很久了吗?”我决定先放弃这个问题,问点其他我一直想知道的东西。

  “哦,是的,很久了。”门卫说。“至少有三个门卫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个不老症的患者。”

  “他一个人吗?”

  “年轻人,看来你还不知道这所病院的性质。”他笑了笑,点燃了烟,“这里虽然是叫病院,但其实是叫‘病理疗养研究院’,这里收鞤容着各种各样的病人,奇怪的病,难以治愈的病,罕见的病……除了病愈出院,在这里住院是终身的。你知道终身的意思吧?就是如果你好不了一辈子都得呆在这里。这里的病人鞤大多数都有很富有或特殊的家庭背景,他们为病人支付巨额的医鞤疗养护费用,以保证他们在这里有着最好的住院生活。也有的人把这里当做收鞤容所,把人交给这里然后付清费用就再也不管了,任凭他们在这里是生是死。我们会接收一切病患,并且按要求治疗他们,但是我们不会干预病人的家庭,所以不管是怎样的原因让他们来到这里,我们都无所谓。”门卫说完吐了个烟圈,“艾伦,就是那个不老症病人,他就是被人留在了这里,终身的。”

  “你是说,他的家人抛弃了他?”我震鞤惊的嘶哑了声音。

  “大概就是这样。”他耸了耸肩膀,毕竟具体的消息他也不清楚。“反正自从他来之后,之前还有人偶尔来看看他,后来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么你知道他有爱人,或者恋人吗?”我急忙问道。

  “爱人?没有。”他茫然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啦……这个得他的主治医生才知道……”

  我立刻站了起来。“那我能见见他的主治医师吗?我有些情况还想和他了解一下,你知道的,他曾经和我在外面逗留了一段时间,中途也出了很多事……”

  “可以是可以,不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见你……我去帮你联鞤系。”


  最后我还是见到了艾伦的责任医师,那是个年轻男人,长相斯文俊秀带着眼镜,看到我的时候微微露鞤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艾伦·耶格尔的责任医师艾尔敏。”他伸出一直鞤插在口袋里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利威尔。”我赶紧上前和他握了一下手。

  “利威尔。”他低声念了一句我的名字,笑着收回手冲我示意了一下。“请坐。你找我是想和我谈什么?”

  “我想问问关于艾伦……的事。”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面对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紧张。

  “哦,我听说是你把他带回来的,你在哪发现了他?”

  “是在C城……我开车不小心撞到了他……”我不敢说我中途还把他扔下过之后是他自己来找到我的,只说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

  “看来你的开车技术还行,反应挺及时。”他打量了一下我,略带讽刺地说:“否则的话你带回来的就要是他的骨灰了。”

  “请别这样说。”他从开始就一直有些尖锐的态度让我觉得不舒服,我皱起了眉头。

  “我来见您是想问问您关于他的一些事。”

  “什么事?”他又露鞤出一个和蔼的微笑来,不过话语依然很锐利,“容我提醒你,利威尔先生,艾伦的实际年龄做你鞤爷爷都够了,你可别打他的主意。”

  我被他噎的脸色通红。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对艾伦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但是那并不太重要,毕竟艾伦有着自己的爱人,即便他现在一个人我也没有兴趣做其他人的替身。

  我只是想知道他的爱人去哪了,为什么没有陪着他。

  他悲伤的模样令人心痛。

  “我没有那个想法……他好像已经有爱人了……”我哑着嗓子说。“我来就是想问这个的……”

  “哦,我明白了。”他从我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什么,了然的点点头。“你想问他有没有爱人,或者说,他的爱人在哪?”

  我点点头。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在我点完头之后歪着脑袋认真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露鞤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哦,有的,当然。”

  “估计他还叫过你‘亲爱的’是吧?”他说着带着嘲讽的意味笑了起来。

  那种嘲笑的感觉让我非常不快,我站了起来。“先生,这并不好笑,他只是脑子不清鞤醒,把我错认成了其他人,这不是让您用来当笑料的。您这样做很不尊重他。”

  “别误会,我可没笑他。”他眯起眼睛高高的翘鞤起一边嘴角。“我可是在笑你,利威尔先生。”

  我迷惑地看着他。他为什么要笑我?难道是在笑我明知道艾伦把我当成了其他人还傻傻地真的喜欢上了他?

  而后等我再度准备为自己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你鞤爷爷还好吗利威尔?”

  这关我爷爷什么事?我茫然了一瞬,下意识摇头。“不好意思,爷爷已经去世好久了……”

  那一刻并不是错觉,我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憎恨。

  “哦,那真遗憾。”他毫无遗憾之意地说。

  “这和我爷爷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得问。

  “没什么,随口一问。”他敷衍的回答,然后露鞤出不耐的神色。“不好意思,我该去查房了,有时间下次再聊吧。”他下了逐客令。

  可我还什么都没有问道,但是他的理由冠鞤冕鞤堂鞤皇我不能再不识好歹,只能悻悻的与他告别。

  走到门口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地回过头来。“我能看看他吗?就看看他。”

  他撇了我一眼,说了一个门牌号,然后转过了身。

  我道了句谢,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病房就在同一层楼,在楼层的最里面那间。外面有探视用的窗户。没有得到许可我不能入内,只能透过窗户看看艾伦。

  他躺在床鞤上安静地睡着,换上了一身白衣服。我才突然发现原来那白色的衣服是这个病院的病号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穿着这个。

  他睡得很沉,脸色病弱却安详,或许是因为药物的原因。金属吊牌从他的领口掉了下来,落在枕头上,金属色的光辉微微闪烁,映衬他的脸孔越发苍白病态。

  这样一幅容颜属于一个年迈的老人,简直就是个神话故事一样。

  我在窗口外站了很久,直到双鞤腿麻痹,护工路过看到我的样子露鞤出有些戒备的表情,他走进房间拉上了窗帘。

  视线陡然被一片柔和的蓝色占据,我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的侧过头叹了口气。


  离开病院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门卫先生,他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我从建筑内走出来冲我招了招手。

  “唷。”

  我走上前去,冲他笑了笑。

  “你了解到你想要了解的事情了吗?”他问我。

  “差不多吧……”我有些勉强的回答。

  “你准备回去了?”他似乎看出来了点什么,但是礼貌的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啊……是的。”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我该回家了。”

  “你是当地人吗?”

  “不,我是F城人。”我笑了笑。

  “哦,F城。”门卫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轻呼了一声,然后面对我迷惑的表情咧嘴笑了。“我突然想起来,艾伦似乎也是从F城来的。”

  “艾伦也?”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门卫确定的点点头。“是的,F城。我还记得他来时的样子,阵式很大,是被一群好像也是做医学研究的人送来的。而且他们并不太想把人送到这里,我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听他们有人说,好像是那群人经费不足无法继续研究下去了又不知道把人送到哪里比较好——你知道的,做医学研究总是会引起各种非议。所以他们就把人送到了这里,一次性支付了终身的费用。”

  这样黑鞤暗的历鞤史让人心惊,而我更多的则是感到了心寒。

  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那些人里应该有一个人就是艾伦的爱人,而他和他们一样一起将他抛弃在了这里。

  我瞬间难以继续呼吸。

  门卫没有注意我的情况,只是露鞤出了怜悯的神色。

  “我还听人说,其实并不是经费不足而放弃的,那群人其实很想把他作为研究样本留下来,但是因为现今不老症的病例太过稀少,如果他们这样做的话就是违反鞤人鞤道主鞤义了,会被法鞤律追究,所以他们才迫不得已的放弃了。本来他们想和病院达成协议共同研究,但是中间出了一些情况,似乎有人阻止了,所以最后才变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发出了一个有些嘲讽的“呵”。


  【5】


  我在半夜的时候回到了位于F城的家中。

  母亲见到我显得很开心,也不管现在是半夜几点就准备给我做一顿丰盛的宵夜来迎接我,被我拒绝了。我现在毫无胃口,只想躺下好好地睡一觉。

  疲惫感充斥着我的全身,从肉鞤体到心灵,我不知道怎么发鞤泄这种压抑的感觉,只能让自己睡死过去。

  母亲似乎也看出来我的脸色不太好,关心的问了几句就打发我上楼睡觉了。

  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妈妈,过两天我想去一趟爷爷家。”

  妈妈很疑惑,因为自从爷爷去世之后他们的家就荒废了,除了定期有人去打扫之外没有一个人住在那里。而且我从小与爷爷并不是很亲鞤密,她搞不懂我去那里的原因。

  不过我只是通知她而已,没打算解答她的疑惑,所以说完之后我鞤干脆的把头转了回去走进了房间。

  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就像喝了安眠药一样的死沉,一个梦也没有做。睡醒之后我吃了一顿丰盛的不知道是午餐还是晚餐的饭,然后告别母亲开车前往祖父家。

  我是突然想起来祖父是一个临床医学博士的。印象里我和那个总是沉迷于研究的祖父并不怎么亲,因为他总是在忙,忙着做研究写报告给学鞤生们讲课之类的事情,对于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孩没有兴趣。祖母去世的很早,祖父一直都一个人,他拒绝和我们一起住,自己的房子大多时候也空着,他是个热爱工作的人,总是泡在学校里,即便上了年纪也无所谓。

  他就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老了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艾伦的责任医师会提起我爷爷,但是他的表情让我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我想搞清楚这些东西。

  爷爷虽然是个医生,但是我们全鞤家并没有谁继承他的衣钵在医学界发展,所以关于他的工作也很少了解。或许就是这样的盲目让我们都被他蒙在了鼓里。

  爷爷曾经参与过关于不老症的研究吗?他认识艾伦吗?他在这一切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想知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件事。

  就只有这一件事。


  爷爷去世后学校的研究院拿走了他的全部研究资料,但是我相信他一定还留着一些什么东西在身边的。我对那些研究资料不感兴趣,只要能有一点东西让我找到端倪就行。

  我从父亲那里拿到了爷爷的门钥匙,他的居所小而拥挤,有很大面积的办公区域,书架桌子以及窗台上都堆满书籍和资料。想要在这些东西里翻找关于当年一个我不知道具体时间具体项目的事鞤件的内容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我跑进了爷爷的卧室里。

  爷爷有随身携带日记本的习惯,这是我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关于他的事情之一。他总是在睡前写日记,所以日记本一定放在床头柜里。

  我轻而易举的找到了它。

  那是个老旧的日记本,没有什么锁和密码,只有一个磨损的很厉害的皮鞤带扣。

  我坐在地板上开始翻阅他的日记本,日记非常厚,我跳着阅读也很费力。我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去阅读它们,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变成了黑鞤暗,我开启光亮微弱的床头灯,靠在冷硬的床边呆呆的看着灯罩在衣柜上留下的倒影。

  而后不知多久之后,我支撑着麻木的双鞤腿站了起来,将日记本放回原位,离开了这所房子,驱车直接离开了这里,离开了F城。


  我像个疯鞤子一样的一夜不睡的把车开到了病院门口。

  门卫先生换班了,值夜班的是个不认识的人,他一定会拒绝我的进入,所以我把车停在病院外的停车位上,在车里睡了一觉。

  只是那一觉或许是因为环境不好而质量很差,我一直在做梦,梦境的片段破碎反复,杂乱无章,虚实难辨,有我和艾伦在外旅行那段日子的,还有一些我通鞤过爷爷的日记产生的联想,它们混在一起,像洪水一样冲刷着我的大脑皮层,我总觉得我没有睡着,处于半梦半醒之中,我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眼前似乎总有光芒闪过,我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勉强睡了几个小时,就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凉了,露水凝结在我的车窗玻璃上,车里的空气有些冷。我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好,然后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换班的门卫正在门口打太极,看到我有些惊讶的张鞤开了嘴。

  “是你啊,年轻人。”

  我冲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我想我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笑容也是。因为门卫看着我的样子有点担心。

  我对他说我想见艾伦的责任医师,他点了点头拨通电鞤话,然后冲我点头示意了一下。“他在办公室等你。”

  我冲他道谢,然后迈着僵硬的步子离开了传达室。


  年轻的医生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病历,我的到来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只是抽空用手指了下对面的座位。

  “坐。”

  我坐了下来,然后看着他面无表情或者说表情严肃的翻看病历,就这么过去了十几分钟。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头看向我,然后皱了下眉。

  “你特地来找我吗?”

  “是的。”我点头。“我想和你聊聊。”

  他挑了下眉头,动作有点讥讽。“聊什么?”

  “你怎么认识我爷爷的?”我不想和他废话太多,直接步入了主题。

  他像是有些惊讶,身鞤子往后靠了靠,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又向前倾,眯着眼带着笑的看着我。

  “你知道了什么?”

  “我回去翻找了爷爷的遗物,知道他是当年参与研究不老症的人员之一。”我保持直坐冷静的看着他说,“而且,还是艾伦嘴里的‘亲爱的’。”

  他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直到我说完,嘴角突然高高翘鞤起,露鞤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讽刺的笑。

  “然后你想让我告诉你详细的东西?”

  “……其实大部分东西我爷爷都有写在日记里。”我静静地说。“我只是……想知道艾伦的情况。”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爷爷把他的一切想法和经历都写在了日记里,这包括他是如何接鞤触到F城第一个不老症患者艾伦·耶格尔的,以及他是如何鞤在研究和治疗艾伦的途中被艾伦喜欢上的,而他又是如何利鞤用这份喜欢去进行自己的研究,直到最后研究被鞤迫中止,他们要送走艾伦,他又是如何欺鞤骗艾伦让他心甘情愿进入NO.07,并且许给他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我一定会来看你”的承诺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距今几十年,我不知道艾伦是如何度过的。

  已经几十年了,他还是那么坚定地爱着爷爷,这真的只是因为他脑子不清鞤醒的原因吗?

  我的表情或许变得很忧伤,我看到对面医师的脸色慢慢地缓和了下来。他靠在了椅背上,垂着眼睛神情淡漠。

  “你要知道,不老症是个很奇怪的病。”他的语调僵直。“患病者的身鞤体和大脑停止发鞤育,但是他们的思考能力却似乎并没有一同停止,还是会继续长大,所以即便是十几岁就停止了生长的艾伦,也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背叛。只是他的大脑发鞤育程度不足以满足思想需求,而且伴随实际年龄不断老去他的大脑还会退化,所以他总是忘记很多东西。”

  “到现在估计他连你鞤爷爷叫什么都不知道了。却依然爱着他。”

  他的话我无法反驳,但是作为一个暗恋者我却非常痛苦。

  是呀,他爱着爷爷,他心中的“亲爱的”是爷爷,不是我。或许他把我认错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和爷爷长得有相似之处吧。

  “他刚来的时候,还很年轻。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年轻,他才二十多岁。”医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一些东西我也是听前任责任医师说的。他说当初F城研究院送艾伦来这里的时候,你鞤爷爷也在,他欺鞤骗艾伦说他以后会来看他,却还亲手把我们发给病人的病号牌戴到他了脖子上。最后你也猜得到,他压根就没来过。从艾伦入院之后,其他研究院的人偶尔还来看他,但你鞤爷爷从没来过。”说着他冷笑了一声。“天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欺鞤骗一个男孩是件错事而有了罪恶感不敢见他,反正他没来,一次也没有。”他说着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老症患者要在很久之后才能察觉到自身的问题,所以前几年艾伦都表现的很正常,因为那时候他还年轻,即便他很喜欢你鞤爷爷也会被其他事物所吸引。”

  “但是十年二鞤十鞤年之后?”

  “当他发现他的面容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改变的时候,又会怎么样?”

  他说着咧开嘴笑了,笑容令我不寒而栗。

  “他以为自己是个怪物。”他缓缓地说。“他以为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你鞤爷爷不要他了。”

  “他开始陷入疯狂和恐惧之中,因为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患上这种病——连我们也不知道这病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给他解释?”

  “他患上了躁郁症。”

  “歇斯底里,忧郁,自鞤杀,哭闹不止……恶性循环。不老症病人的身鞤体和精神很脆弱,那几年他把自己折磨的都快死了。”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好了。”

  “他像是突然忘记了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实和人一样,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就像是他来之后最顺利的那几年,看起来非常平静和乖鞤巧。”

  “你发现有什么不对了吗?——对,他长大了,但是他没有成熟。”

  “他还是那个十几岁的男孩的样子,容貌和心灵都是,而曾经那些显示出他真正‘长大’了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疯了。”


  【6】


  “疯鞤子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医师感慨了一句。“老医师走了,我接任,他的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黑鞤暗的历鞤史残酷的现实和不能治愈的病症。”

  “而你的爷爷,”他阴冷地看了我一眼。“他娶妻生子继续他的人生然后寿终正寝……真讽刺。”

  “爷爷是因病去世的……”我忍不住苍白的辩解。“他在最后回忆起这些也感到很羞愧……但是他无颜面对艾伦……”

  “哈,去他的羞愧。”医师不屑的嘲讽,“连你都长这么大了,他就是这么羞愧的对待自己的?”

  “爷爷并不是……”同鞤性恋。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抢白了。“他是不是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却毁了一个男孩的一生,利鞤用别人对他纯洁的爱慕之情来满足自己并且伤害他人,这和他的性向有关系吗?”他冷冷地看着我。

  我无鞤言鞤以鞤对,羞愧的无鞤地鞤自鞤容。

  他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以后请你不要再来了。”

  我慌张起来,匆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请别这样,我……”“你长得和你鞤爷爷很像你知道吗。”他突然回过头凑近我说道。“真是一张让人看了就讨厌的脸。”

  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他离开了视线,我才如鞤梦鞤初鞤醒般的追了上去。

  我不能失去进入这里的资格,我得看着艾伦,哪怕别人都不欢迎我,但我也必须这样做。

  我不能像爷爷那样将他抛在这里不管,我们一家子都亏欠了他,我需要补偿。

  而除过补偿之外的原因,是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

  他即便已经苍老年迈那又如何呢,他现在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已,或许不久之后他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那么在这之前我不介意做爷爷的替身来让他高兴。

  我怎么能够想象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露鞤出那么疯狂而又痛苦的表情呢。

  他明明应该一直笑着的。


  等我赶到艾伦的病房的时候医生已经进去了,我只能站在观察窗外看着他们。艾伦并没有注意到我,医师发现了,但他视而不见,站在艾伦床边弓着身鞤子微笑着表情温柔地和他说着什么。原来那个医生也可以有这样温柔的表情,但是他从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只是满脸厌恶和冰冷。

  艾伦的状态似乎有些消沉,或许是因为我突然消失的原因,让他以为我又再度丢下他了吗?

  他和医生低声说着什么,我看到医师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然后他站直身鞤体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了,但也知道可能是我的存在让他有些不高兴,不由得往旁边躲了一下。

  然后他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大步走向我。

  我不安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的时候你该死的和他说了什么,”他上前一把抓鞤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揪了起来,表情凶狠地说,“但是我警告你不要给他说关于你鞤爷爷的事情,否则我就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我紧张地点点头。当然了,关于爷爷的事情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即便他不这样提醒我也不会。

  得到了我的回应的他这才松开了手,然后满脸不情愿的靠在了墙上。“艾伦想见你。”他说。

  我还没露鞤出高兴地表情他又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跟你鞤爷爷一样我就弄死你。”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我的心脏一抽,我尴尬的冲他笑笑,然后收敛了雀跃的心情慢慢地经过他走进了艾伦的病房。

  “男孩”一看到我就高兴地张鞤开了手臂想要从床鞤上冲下来,我吓了一跳赶紧用比他更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啊亲爱的!”他扑到我身上欢呼了一声。“艾尔敏没有骗我,你真的来啦!”

  “啊……是的,我来看你了。”我冲他笑了笑。“你还好吗?”

  “我没生病。”他撅了下嘴吧,孩子气十足。“他们都把我当瓷娃娃一样对待……我们再一起去旅行吧亲爱的!”他抓着我的衣服期待满满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静静地打量他瘦弱苍白的面庞。

  他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是个老人了呢?

  他真的已经将过去那些令自己痛苦的东西全部忘记了吗?

  那他偶尔露鞤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悲伤地表情,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闷闷的疼着。

  “对不起,艾伦。”我握住他的手抱歉的笑了。“旅行暂时不能继续了,因为我很快就要工作了。”

  “啊,这样。”他了然的点点头,然后体贴地拍了拍我的胸口。“没关系,事业要紧。”

  不是错觉,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他晦暗下来的目光。

  或许那是过去的疼痛在作怪。

  我立刻抓鞤住他想要放下的手,然后努力扯出一个开怀的笑容。“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去花园散步可以吗?我还没那么忙,可以陪着你的。”

  他的眼睛果然立刻恢复了光彩,变得明亮起来。

  “我们可以一起散步吗!”

  “对,可以。”我笑着说。“如果艾尔敏医师允许的话,我还能带你出去散步。”

  “万鞤岁!亲爱的你太棒了!”他雀跃不已,几乎要从床鞤上跳起来。

  我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无意间抬头看到观察窗外,医师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我们,他年轻而俊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浅浅地笑意和忧伤,眼镜后面的眼神很模糊。

  我想,他一定也很爱这个“孩子”,即便他和我一样,也什么都做不了。


  而后我开始频繁地去病院看望艾伦,往返于F城和这座城市之间。家里人都一直以为我交了外地的女朋友,我没有辩解只是笑着打哈哈。而后他们又开始忧虑我的工作问题,毕竟我曾经答应他们旅行回来就继承家族的事业。但是现在我这样忙碌于其他事,让他们有点不安。

  对此我只能继续找借口拖延。不过我并不是任性的人,我最终还是会按照他们要求的步调来的,只是现在我想好好陪伴艾伦。

  医师曾经某一次拉着我严肃的看着我,他说:

  “不老症的病人衰老的速度要比常人更快,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露鞤出了茫然的表情,于是他就继续说道:“就是说,艾伦的身鞤体正在衰竭。按照他的年龄来看,他已经活的比已知的其他不老症病人都长了,这已经是他的极限。或许很快,或许就是不久之后,他就会因为衰竭和并发症而死去。”

  他前面说的一大堆我全没听见,我就只知道他说了:“艾伦不久就会死”这样的话。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露鞤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笑容::“怎么会呢……他现在看起来明明那么好……”

  “那只是表面。”医师看到我逃避的样子恢复了冷酷的表情。“他随时都可能恶化,或许下一秒,或许明天。别一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我想你的爷爷应该也留下了关于他研究的一些内容。”

  哦,是的,爷爷曾经在日记上说过,不老症病人虽然身鞤体和大脑几乎处于停止发鞤育状态,但是他们依然在成长。而且,正是因为他们长不大的关系,他们的身鞤体机能始终处于很不稳定的状态,对外防御机制也很不薄弱,就像是小孩爱生病而大人抵鞤抗力强一样,他们比平常人更容易患病,活的时间也更短,而且也更容易因为某些小细节不当而陷入危险。

  艾伦确实已经比平常的不老症病人活的更久,或许是因为环境的关系,但是他到底和常人不一样。

  已经面对了祖父祖母死亡的我按理说应该是自鞤制的,但是当下一想到艾伦最终也要死去,我的鼻子立刻就酸了,眼前也模糊了起来。

  他是那么纯洁美好的一个人,却被这样可怕的疾病诅咒,被死神所青睐,真是太不公平了。

  医师看到我的样子也不忍心再对我冷眼相向,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看开点。人都是要死的,虽然你我看来他是个孩子,但他确确实实已经老了,会变成这样,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但是心中依然痛苦非常。虽然他说的我很明白,但是也就像他说的一样,在我们眼中那还是一个瘦弱的孩子,不管他的灵魂已经苍老成什么样子,他现在看起来都和孩子没有什么不同,而我们又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一个孩子的离去呢。

  或许只能,继续保持笑容了吧。


  【7】


  正如医师说的那样,艾伦的身鞤体很快就支撑不住了。他开始频繁的生病,刚开始还是着凉感冒之类的小病,到后来这些病慢慢扩大恶化,最后变成了严重的病症。

  而我们无鞤能为力。

  变得虚弱的艾伦没办法再和我一起出去散步,他甚至无法从床鞤上坐起来,但是他看到我的时候依然努力做出高兴活泼的表情,只是他的眼睛已经不复从前的明亮。

  我强鞤迫自己把一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依然在两地之间跑来跑去,给他说外面的事情,听他说“我们”的事情,好像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而后有一天,我突然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

  “艾伦,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就快要睡着了,这段时间他总是时不时地就睡了过去,清鞤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是我来的时候,他依然很努力地打起精神来配合我。

  “愿望……”他迷蒙的眼睛呆呆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我想变老……我想变老……”他喃喃的说着,眼底透出我许久未见的悲怆。

  他或许没有疯。他也或许没有傻,他只是太痛苦了,所以就用疯狂来掩盖那些令人绝望的一切。

  他最终难敌困意地睡了过去,而我面对他虚弱的睡颜缓缓闭上眼睛,让眼泪悄悄划过面庞。


  之后我回了一趟F城的家,从房间里拿来了我大学时学习用的工具——一个化妆箱。我大学选择了表演造型的专鞤业,我想成为一个造型师,但是全鞤家都反鞤对我走这条路,所以我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个箱子。

  但是它却承载了我夭折的梦想,我想用自己的手为演员打造他们的舞台上的世界,毕竟我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的现实,就只能在虚幻的剧本中为他们描绘。在我放下它的时候,我觉得我以后可能再也提不起它了,因为它装载的东西将会是未来的我所不能承受的沉重。

  而现在,我想用我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再以我梦想的名义做点什么。

  以我那肤浅的、爱的名义。


  我在下午赶到了病院,然后去征求医师的允许。医师听完我的话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待我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他似乎在背后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我曾经是学系里最优秀的学鞤生之一,做这些事情根本难不倒我,只用了几个小时就完美的完成了。后来在再三犹豫和挣扎之后我还是去了洗手间,给自己画了一个妆。

  当妆容完成的时候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几乎要痛哭出声。

  可我最终忍住了。那个时候已经入夜,艾伦就快要醒来了。我静静地坐在他的病床边上看着他入睡的样子。房间里很暗,一扇灯都没有开,只有没有遮盖的窗口倾倒进来的月光冰凉和静默,趴在地板上静静地看着我们。

  时间差不多了,我打开了床头的壁灯。

  而后我看到安静地躺在床鞤上的人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收敛了其他的表情,冲他缓缓露鞤出一个微笑。

  “艾伦。”

  起先他的眼神还很迷蒙,看到我迷迷糊糊地还笑了一下,可是当他完全清鞤醒之后,他盯着我的脸愣住了。

  “……亲爱……的?”

  我笑着,眼神温和的看着他。“怎么,我变老了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他挣扎着从床鞤上坐了起来,我伸手拉起他,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我皱巴巴的手,讶异的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脸,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老啦?”

  “因为已经过去几十年啦。”我笑着说。“不光是我,连你也老了很多呢。”

  “唉?!”他惊呼了一声,然后开始私下寻找镜子。

  我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镜子放到他手上,然后笑着看着他举起镜子,脸上的表情先是迷惑,再是惊讶,而后最后慢慢变成了狂喜。

  “我变老了!”他大叫起来,扔掉镜子抓鞤住了我的手。“真的真的,我变老啦!”

  我含笑点点头。“是呢,艾伦老头鞤子。”

  “啊啊啊我真的变老了……”他惊喜的捧着自己的脸,眼睛里充满了泪花。他抬头看着我,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我们好久没有见了呢……亲爱的……”

  我的心痛得几乎难以呼吸,我站了起来,然后将他搂进怀里,哽咽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让你久等了……”

  他抱住我的腰安抚的拍拍我,他竟然比我更理智。

  “没关系,没关系啦。”他带着笑音地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还没觉得有多久呢,好像才睡了一觉,竟然就过去了……”

  我也只能赶紧压下那澎湃的情绪,继续面带笑容的和他说话。

  我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像爷爷一点,看他高兴的样子,我也真希望他脸上的皱纹并不是我的道具,而是真的。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不老”是怎样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吧。


  那天晚上我和他聊了很久,我把谈话的节奏掌握的很好,成功地让他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感到了困倦。虽然他还是不想睡,但身鞤体已经撑不住了,只能慢慢地躺了下去。

  “我真的不想睡……”他看着我轻哼着说,“我们再聊一会儿吧……”

  “你累了,改天吧。”我笑着抚鞤摸鞤他的脸。“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的。”

  “真的吗……”他喃喃地问。

  “真的,”我的声音颤鞤抖起来,“我保证……”

  他闭着眼轻轻笑了,然后微微动了动嘴唇,轻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话,陷入了昏睡。

  而我则瞬间失去了支撑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跪倒在他床边,像个孩子那样怀抱着委屈和伤感大声地哭了出来。


  他说:“谢谢你,利威尔。”


  【8】


  过了两天,我接到了医生的电鞤话。

  电鞤话里,他语气很平静地告诉我,艾伦走了。

  我就像是一次哭干了全部泪水那样的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想要流泪的冲动,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我反而觉得很高兴。

  现在的你,一定正开心的走在天堂的道路上吧?

  一周后,病院打电鞤话来让我接走艾伦的骨灰。

  他们说,是艾尔敏医师这么吩咐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艾伦没有家人亲属,而我的爷爷又亏欠了他,他是F城的人,不应该葬在异乡的土地上。

  我将艾伦安置在了城郊的公墓里,那里离爷爷的墓地很远很远。

  我不希望他和爷爷安葬在一个墓地里,我不希望他看到爷爷和奶奶并肩的样子而难过,也不希望他再看到爷爷。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死前告诉我的孩子们让他们把我安葬在他的对面。不是旁边,我没有资格和他躺在一起,那就让我呆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吧。

  等到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是白发苍苍风烛残年,如果还能见到他的话,甩开了那副虚伪皮囊,他一定会认出我的吧?

  而那个时候,我再对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也一定可以,得到回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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