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歌南。

【贺文】【楚留香手游】【方思明】时杀风月。(全一篇)

*方思明×暗香。可以看做是方思明×我(你)。前提是你有这么逗比x

*长长长长——长文注意。

*OOC,自设,改剧本,一切为了我写的高兴【。

*暗香男弟子没有人权【guna】

*不会古风,胡写一气,开心就好,请勿挑刺。

*“你写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看不懂主题的辣鸡!”

*情人节+新年贺文。

以上,祝大家情人节快乐狗年旺旺旺,我们明年接着咸【ntm】

——Yours 八岐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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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嗝,上人。”

他携月对饮,击盏长歌,夜色下的身影端的是一派风流洒脱,浪荡不羁。长发如雾,飘带如云,后夜的风从水面树梢间凛冽而来,又从他的衣摆下钻出缱绻而去。

“无波,你去何处?”

屋舍正下方,有人驱马而至。

“金陵”

“哪哪儿?”他猛地起身,月光下手里的杯盏晃动着溅出晶莹剔透的酒液,手腕轻摆长臂微收,衣袂被风带起,颀长身影比片叶还轻盈无声地飘然落地,摇荡在杯内的美酒发出一声轻响,是飞起的液滴又融回波澜里。

水无波坐在马上冷冷地瞅着落在自个面前之人。“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听不懂还是听不见?”

“唉你这人。”风无形拉长了语调佯怒道:“做师兄的担心你才多问一句,要是其他人我管得着么。”

“你把我当其他人就行。”水无波一扯马缰扭过马头避开他欲走,“莫挡路。”

“你等等。”风无形舒臂用手中的酒杯挡住了旁边的马头,高大骏马闻到酒味不约地歪过头打了个喷嚏。“你此时去金陵做什么?年节将至,没什么事要这会儿去做的吧。”

水无波仰着下巴高深莫测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冷不淡道:

“关你屁事?”


【1】

风无形一人在金陵夜色中急奔。

暗香身法精妙一如他与师妹的名讳,风过无形,踏水无波,他之身影如风吹飘叶一般轻盈飘忽,仿佛不是在以轻功行路,就是在随风飘飞前行一般。

时值深夜,偌大城池多已陷入沉睡,暗色寂寥,笼罩红墙琉璃瓦,平时白昼中如同宝石般闪耀的金陵城此刻安然入梦,唯有头顶繁星伴月遥遥俯瞰。

宛如美人酣梦,呼吸绵长而芬芳,恬然地被这黑暗温柔拥抱。

然而这只是目光所及之处的景象而已。在目不能及之处,这美人也有她有意掩饰却无意泄露的另一面姿态,有意无意地撩动裙摆,蹁跹入灯火阑珊之后的游离梦幻里。

灯彩悬街光如雾,彩绦垂纱绕琉璃,金玲玉坠璁珑响,妙音娇笑挽锦衣。

风无形站在一处房顶上盯着眼前的灯红酒绿,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这师妹……喜好怎么都跟男人似的……”

他是追水无波来的。水无波外出一向独来独往,或者说他们暗香弟子出门行事都是这种作风,不过风无形不喜欢,他就爱跟人搭着伴出去玩儿,但是作为自己最亲近的小师妹的水无波却越大越不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所以每次她出门,只要他发现了,就要死缠烂打跟着来。不过水无波早知他心思,一路上都在想着怎么摆脱他。好不容易二人到了客栈,见时候不早各自回房休憩,风无形本来打算直接睡觉的却突然师兄身份附身想要问问师妹要不要来点宵夜,准备出门却看到她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溜下了楼。

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师妹无时不刻不想摆脱他呢!他就偏偏不让她如愿!

于是风无形就跟了上去。

不过跟到半路就被对方发现了,水无波暗香身法一出顿时眼前人影融入夜色趋于无形。然而他这师妹是不是忘了他们都是一个师傅教的?

于是一路循香逐影尾随,却没想到他师妹去的方向竟然是这勾栏瓦舍之地……

风无形深感心痛。师妹,你以为藏在青楼里师兄我就找不找你吗?你太小瞧师兄我识人辩相的水平了。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呢……不能说不能说,被其他师兄弟姐妹知道了会被笑话死。风无形心情复杂地喃喃道。随即跳进巷子整了整衣服又掂了掂钱袋,确认无误后步出暗处抬头往那高高花楼的匾额处一看。

玲珑坊。


【-1】

水无波直奔玲珑坊而去。

夜幕低垂,整个金陵好像都安静下来了,只有这一隅灯火依然通明,人声依旧鼎沸,空气之中依然溢满酒香脂粉香,好像只要靠近此处深吸一口气就会迷醉。

玲珑坊门口,梁妈妈正笑容满面地招呼来客。

“哎呀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吧?”水无波一靠近,梁妈妈就扭着腰摆着帕子含笑赢了上来。

“第一次。”水无波微微一笑。“吾友在此,应邀而来。”

“是哪位大人设宴邀请?”

“我那朋友不愿透露名姓,梁妈妈不必劳烦,我自行前往。”

“那便请了。”梁妈妈也不多言,“如有需要,尽管吩咐。”

“多谢。”水无波拱手,踏步进入坊中,身影立刻消失在了重重灯影之间。

身后还隐隐传来梁妈妈高亢的嗓门又在招呼着:“哎哟这位少侠……见您面生,第一次来我们玲珑坊吧……”

【2】

风无形拨拉了一下头发,压下心中那点翻腾的激动紧张,故作镇定地走向了玲珑坊的大门。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一会儿是先找师妹还是先开开眼界,眼前突然有一人以独特之身法绕过周围拥挤的人群直奔他眼前。

风无形脚下一搓正准备摆出迎击架势,却被扑面而来的浓郁脂粉香糊了一脸,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个在这喧闹环境下依旧无比敞亮的声音,就是有些做作。

“哎哟!~这位少侠!看这打扮是暗香的侠士吧!见您面生,第一次来我们玲珑坊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小伙?梁妈妈这里应有尽有,保您满意!~”

风韵犹存花枝招展就是体型有些丰硕的老鸨热情地抓着风无形的手,显然看出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了,说啥都不让他走的架势。

“姑……姑娘小伙?”风无形有些懵,“还……还有小伙啊……”

“瞧您这话说得,我们玲珑坊也是正经营生,这做生意还分男的女的?少侠要是不喜南风,我们这儿也有顶好的姑娘等着少侠垂怜。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歌舞弹唱都样样拿手,少侠,你是喜欢那清纯可人的,还是妩媚风情的?”

“妩……妩媚风情?”这老鸨身上的脂粉味太重了,他闻多了有点头晕。

梁妈妈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莫测地笑来,她凑近了风无形,神秘兮兮地左右观视了一遍,压低了声音道:“少侠,不瞒您说,今儿晚上我们玲珑坊的头牌花魁莹莹也出来接客了,不过我那女儿眼界可高,就喜欢像少侠您这样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人物~”梁妈妈丰满的手掌在风无形胸口拍了拍,虽说是拍但更像是揉还差不多。“少侠,我们家莹莹可是艳绝金陵的才女,我是看少侠您是个正派人物,才悄悄告诉你的哦呵呵呵呵呵。”

“啊……花魁啊……”花魁是不是很贵啊……风无形轻轻咳嗽了一声避开了梁妈妈凑过来的脸,心中暗想。

如果他点了花魁结果钱不够,那明天是不是全城都知道有个暗香弟子想嫖花魁结果反被扣在青楼里刷碗还债?……更甚者,可能会跟武当那个蔡啥啥一样靠卖身怀债啊!

一想到这里风无形立刻清醒了,赶紧挣开了梁妈妈的手。

“咳,谢谢梁妈妈好意,不过我今日匆忙,未带多少银钱,所以可能要让莹莹姑娘失望了……”

一听他没钱梁妈妈的表情立刻淡了,不过嘴上还是客气了一句:“哦,那少侠自便吧。如有需要喊我梁妈妈便是。”

风无形匆匆点头,有些狼狈地绕过她进了门。

算了,他还是找师妹去吧……找师妹……风无形抬头看了眼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坊内布景,一时间又有些头大。师妹……这么多男人女人他要怎么找啊?


【3】

风无形自持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他说要跟着师妹来金陵,他就跟着来了,就是她有心要摆脱他他也能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跟在后头。

不过事情的变化太突然了,他的师妹竟然在青楼里把他甩脱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种风月场所不知所措胡乱转悠……

转悠转悠就转悠到了后院,这里倒是没什么人,也没有前面那么明媚的灯火,游廊上零星挂着几盏红灯笼,也不够照亮整个庭院的,头顶上的月亮柔光铺满人工湖,照亮了湖中央八角凉亭上的瓦片和檐角的铜铃。夜风吹拂凉亭四周的垂纱,揉皱平静水面,前厅的喧嚣鼎沸隔着一层入耳仿佛也离得极远,一阵风吹过风无形面前,散去了那股鼻尖上缭绕不去的脂粉香。

“一个人都没有啊……回去吧。”不过风无形全无心情欣赏月色,他还在思考师妹是否还在这里要怎么找。不过正当他准备回到前厅的时候,突然看见几个眼熟的身影沿着曲折游廊向这边走来,不由得脸色一变,迅速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急急运起轻功朝着人工湖塘中央的凉亭奔去。

轻盈身影如风过水无痕,没有惊起丝毫浪花,幔纱随风飘摆,也像是没有被惊动分毫。游廊处走来的几人似乎是瞥到了一眼黑影,但再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于是又混不在意地继续说笑着前进。

风无形躲在亭子里,很紧张。

那些走过来的人里不但有同门的师兄弟还有几个武当打扮的熟眼人,要是单纯是其他门派的也就罢了,但是偏偏还有自家人,那他就不得不躲了。如果被发现的话肯定要被问“你为何在此啊?”

“啊……找人。”

“到青楼里找人?莫不是有相好在这里……哦~无形~~~”

“不是!是找师妹!”

“找借口都不会找个好点的,无波师妹怎么会来青楼呢哈哈哈哈,你果然在这里有相好吧?还敢说自己从没来过~~~”

“……”

如此如此,百口莫辩啊。以后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似乎全然忘了他这个年纪身份来青楼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正在风无形全神贯注盯着远处游廊上那几人时,突然一阵风带起一股莫名的香气扑入了鼻尖,这股香味与之前在梁妈妈和玲珑坊里闻到的那股味道都不同,更加清新冷冽,不像是花香,也不想女儿家用的那种香,当然更不是传说中踏月留香的楚留香身上的那种香,而是一种更无法形容的、却让人有点在意的香味……

风无形有点在意地回过了头。

这一回头不要紧,吓得他差点叫出来。

凉亭里正坐着一个浓妆艳抹风情万种的人,女人。

在昏暗夜色寥寥月光下也看得出极为美丽的女人。

夜风带来女人身上那股独特的幽香,她头顶的步摇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轻薄的纱衣合着凉亭周围的垂幔舞动,她倚坐的姿态慵懒妩媚,面前还摆着酒盅,像是方才正在此处悠闲赏月。因此面对风无形这个冒失还无礼的不速之客,她的表情绝对算不上多么柔软多情,那双认真描画过后显得更大更亮的眼睛里,甚至满是令人背后一寒的、月辉般的尖锐冷漠。

风无形屏息盯着眼前这个样貌绝顶眼神冰冷的女人半晌,悄悄地吞了口口水。

她……看起来有点贵啊……他是不是要卖身还债了啊?


【4】

风无形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倒霉的人。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来着,虽然桃花运一向不济,不过他也不是很在乎那个。你看那个楚留香,他的桃花运倒是挺多的,但是他麻烦也很多。

而且他生活在暗香这么个阴盛阳衰的地方,对女人本来就没什么美好幻想,所以他从不踏足青楼楚馆这类地方。他们家的女人们能骑马打猎能提刀杀人,青楼里的女人虽然武力上不及,但是其他方面的手段也不比杀人的手段差。说实话,他对女人还是有点怕怕的。

所以当一个美女坐在他的对面,如画的美眸直勾勾盯着他的时候,他完全顾不上她有多好看,只想赶紧跑。

因为她的眼神看起来比大师姐还可怕的样子。

不过他现在也不太敢跑,那群人走到一半竟然下来到院子里赏月来了,他要是此时出去可就完蛋了。

暗暗深呼吸几次,风无形站直了身体,冲着眼前的美女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事出突然,打扰姑娘赏月了。请姑娘恕罪,在下现在身有不便,请姑娘宽宏大量,留我在此打搅片刻。”

美人慢悠悠地眨了下眼睛,眸中的冷冷神色渐渐融入夜色,留下一片淡然。她施施然抬臂以手拖住下颌,柔软的身子靠向面前石桌,做出个慵懒的姿势来,慢慢吞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风无形。

“少侠是暗香弟子?”美人轻启檀口,声音却不是风无形想的那般袅袅动人,而是和她身上的熏香一般的清冷微沉。这样的声音放在其他人身上想必有着脱俗之感,但是被这姑娘身上的风尘味道一搅,似乎也带着一股难言的妩媚风情。

“是。”

“深夜来访玲珑阁,却不在前厅寻欢,跑到这后院作甚。”美人抬起另一条手臂端起桌上的酒壶,慢悠悠地往自己面前的酒盅中注酒。淅淅水声中一股浓郁酒香幽幽散开。

风无形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又怕被对方察觉,目光游移几下,悄悄地挪动步子往下风处靠了靠。

“在下来此……并非是寻欢,而是寻人。”

美人单手执杯,丰润红唇轻吻白玉杯盏,懒散姿态也是风情万种,“后院今夜没什么外人来访,少侠回前厅再寻吧。”她垂眸浅啜,似乎注意力都被酒吸引了,说话的语气也是越发漫不经心。

风无形再次行礼,“多谢姑娘。在下稍后便前往前厅再寻。”

美人不置可否。一杯饮罢,放下酒盅握住酒壶准备再倒,却只倒出两滴酒液。

她有些不悦地蹙眉,抬眸看向面前的风无形。

“本来你若不在,我此刻便招呼丫鬟小厮上酒,你现在躲在这里,真真是碍事。”

风无形尴尬的望望天,又朝亭子外看了看,那几人似乎准备回去了。对啊,喝了那么多酒还看什么月亮,都不怕掉水里去?赶紧回去睡觉去吧。

“我看这凉亭周围也没有丫鬟小厮在侧,姑娘若不嫌弃……我去给你取酒来?就当做是赔礼了。”

他话音刚落,那边的人就歪了下唇角露出了个有些刻薄讥诮的笑容来。

“虽然你是误闯,不过这凉亭也算是我待客的地方……如今给我取一壶酒就算了?”她歪了歪头,突然笑容一变,连带着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丝缠绵粘腻的味道来。

被刻意压低的清淡声线也多了几分甜蜜缱绻的滋味来。

“少侠,奴家可是这金陵第一花魁,你知道有多少人一掷千金只是想和我共饮一杯吗?”

风无形脸色一变,声音都跑了调。

“你你你……你是莹莹姑娘?!”

美人向着他的方向侧身,并未自石凳上站起,而是坐着朝他盈盈一福身。“奴家正是方莹。”莹莹姑娘抬起水光淋淋的动人眼眸,冲他翩然一笑。

风无形拔腿就跑。


【5】

水无波抬脚踢开了隔壁的房门。

时至晌午,水无波换好了衣服用过了早餐又在房中打了会儿坐,等了半晌都没听到隔壁的动静,不由心感奇怪,于是亲自过去查看。

客房内安安静静,摆设也没有什么被动过的痕迹,像是无人在此住过一般。若不是听见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水无波真会以为她那跟屁虫师兄昨晚流连美人乡彻夜未归了。

她走向床铺,风无形正坐在床上,只着单衣拥着被子,像是刚刚起身,但是面色呆滞眼神空茫,也不知道这么坐着发呆有多久。

“你在干嘛?”水无波轻轻皱眉。

“……为兄做了一晚上噩梦,吓得睡不着。”风无形一动不动,只是上下碰了碰嘴皮,声音有气无力,看起来可怜极了。

“什么噩梦把你吓成这样。”看着他的样子水无波隐隐有些想笑,不过她在师兄面前冷脸惯了,便把那丝笑意克制了下去。

“我梦见我被……咳,没什么。”风无形正准备感慨他的噩梦,突然想起来这话好像不太适合告诉自家师妹,赶紧回过神来掐住了话头。

水无波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欲走。“既然起了就赶紧收拾,都不看什么时候了。”

风无形此刻也回过神来,不过依然有点精神不济。毕竟昨晚他回来刚睡下就梦到那可怕的事,后半夜基本上都坐在床上发呆,虽说他们习武之人一夜不睡没什么问题,但是噩梦可比熬夜伤神多了。

他慢吞吞爬下床换了衣裳便跟着等在门口的水无波下楼,今天他们要去见楚留香,不过楚留香住的是金陵最好的客栈,他们这种穷人压根比不了,二者的距离都差半个城。

出了客栈,店小二牵着水无波的坐骑走了过来,暗香师妹潇洒利落的翻身上马,然后一甩长鞭扬长而去,马蹄扑起的尘土糊了门口的风无形一脸。

“咳咳咳。”他拨拉了一下头发上的尘土,认命地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暗香男弟子没人权,他懂。

二人一个策马狂奔一个拔腿狂奔总算赶着时候来到了金陵最大的客栈,水无波和风无形见过楚留香等人商议之后决定黄昏时分再行动。说完正事,楚留香邀二人共同用餐,水无波本想拒绝,可是风无形从昨天晚上饿到现在眼睛都快绿了,无视师妹的冷眼干脆地答应了盗帅的邀请。

然后被师妹的刀尖捅了屁股。

用过午餐暂时无事,风无形打算找个地方补眠,他翻身跳出客栈包厢的窗户爬上了楼顶,午间太阳正好,万里无风,正适合睡觉。

这么温暖惬意的时刻,总不会再做那种可怕的梦了吧?


【6】

风无形梦见自己身穿纱衣,脚戴镣铐,脸上擦脂抹粉,被人推着跌跌撞撞地上到了玲珑坊中央的那宽敞的舞台上。

上下四周全是人,梁妈妈站在一边挥动着她那花手绢,扭着腰掐着嗓子喊叫:

“各位公子小姐们,今天是我们坊中新人小风风第一次登台迎客,请各位公子小姐赏脸捧个场~”

于是周围爆发一阵欢呼,无数金银珠宝鲜花手绢呼呼啦啦的朝着他所在的舞台飞了过来。

正当风无形心中一喜想要去捡那些落在脚边的赏钱的时候,梁妈妈在他面前放大,脸上的横肉扭曲,白粉哗啦啦的往下掉,她那独特的尖利高亢的嗓音像刀子一样戳的他耳膜嗡嗡发疼:

“你还敢拾?你点了我们金陵第一花魁陪你喝酒却一分钱不掏,你以为这是给你的?这都是你的酒钱!”

他不知所措:“那……那我要还多少钱啊?……”

梁妈妈龇牙咧嘴狰狞一笑:“黄金一万两!”

“你就在这儿当小风风卖身还债到死吧!”

他失声大叫:“不!小风风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我火不起来怎么攒钱赎身啊!!!”

他激动地和梁妈妈推搡起来,就在这时,梁妈妈突然伸手一推,他的腰猛地磕在了柱子上,剧烈的痛感让他一下子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头顶竟然已经是满天星辰。

风无形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四处夜色蒙蒙,月上中天,早都过了他们和楚留香约好的时间了。

他懊恼的直拽头发:“啊!睡过了!说好的黄昏时分!”

这时只听边上响起一个有些刻意的沙哑声音幽幽说道:“你若说的是楚留香,黄昏时分他们已和一个暗香女弟子出城去了。”

风无形猛地扭头,只见屋顶上此刻还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兜帽半遮面容,银白长发随风摆动,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在夜色里像猛兽一样发亮。

他站的位置刚好是风无形刚才打盹的地方,风无形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那双登云靴,突然感觉腰部隐隐作痛。

“……你,刚才踢我来着?”

“我见你面色痛苦嘴里喃喃有词,似是梦魇,便帮了你一把。”神秘来人语调淡淡。

“若不是我习武,你刚才那一脚我就内伤了你知不知道。”风无形捏了捏腰,疼的嘶嘶抽气。

神秘人恍若未闻,抬头迎着月色,双臂抱胸,似是在赏月。

风无形扭腰确定没有伤到筋骨,便也不再追究神秘人那一脚,提气准备跳下楼去追师妹他们。

这时神秘人又突然开口:“你若要追赶楚留香,此刻恐怕已经迟了。”

“我不追他,我追我师妹。”风无形脚下一顿,“我们和楚留香不是一路。”

神秘人便不再开口。

风无形正准备走,想了想还是回头冲他一抱拳。“刚才……不管怎么说,多谢兄台出……相助。在下暗香风无形,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神秘人的视线移到了他身上,却没开口回答。

风无形又等了片刻,看对方真的没有告诉他姓名的意思,只得摸摸鼻子又拱手一礼,转身运起轻功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夜风拂来,带来一股难言异香,风无形正心道这股香味有点熟悉,却突然听到神秘人那嘶哑低沉的声音带着些疑惑、又像是喃语一般地:

“……小风风?”

风无形嗵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嗷!我的腰!!!”


【7】

风无形坐在严州的茶馆里百无聊赖地听着说书人讲楚留香盗宝的故事。

自从那天他睡过头被师妹残忍抛弃在金陵之后,又过了一两日,才收到师妹飞鸽传书,说要他先到严州等着她来汇合。

据那封信送来又过了三天了,他还是没看见师妹。

总觉得那封信是假的。师妹是故意把他晾在严州以防他又跟在她屁股后面给她惹麻烦吧?

天地良心,他从来都是任劳任怨的帮着师妹出力干活的,从来没有惹过麻烦好吗。

又跑了一趟厕所后,风无形实在是忍不住这无聊了,他决定去码头边上钓会儿鱼。

不过等他提着鱼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师妹正和一个有点眼熟的人站在桥上说话。

那人披着一件黑底金纹斗篷,兜帽半遮着脸,一侧肩头上的垂发银白如雪,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他在金陵客栈屋顶上遇见的那个神秘人。

师妹竟然认识他?

风无形想了想,提着鱼篓走了过去。“哎——师妹!师兄在这里!”

二人闻声一同扭头看了过来,神秘人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水无波的脸上却似乎有余怒未消的神色。

风无形脚下一顿,突然感觉这时候出声似乎有点不合适。不过既然他们都看过来了,那他也只有硬着头皮过去了。

“师妹,你何时来的严州?怎么跟……这位兄台一路?”

水无波脸上的怒意又隐约泛起:“我们不是一路,恰好在桥上碰见。”

“哦……兄台,你认得我师妹?”风无形又看向神秘人。

神秘人慢悠悠挪开了眼睛,“数面之缘。”

水无波则拉住了他的手臂。“师兄,你怎么好像也认识他的样子。”

“哦……我们之前见过一面……这位兄弟还帮……”风无形本想说他帮过他一次的,不过他又想到了最后他那砸开花的屁股和乌青的腰,默默地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我们一起赏月来着。”

水无波则有些不高兴的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倒还是坚持礼数周全地给神秘人施了一礼。“思明兄,之前的事情多谢了。先下我与师兄还有其他事要做,暂且告辞了。”

说罢便拉着风无形要走。

风无形莫名地看了师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神秘人,有些无奈地跟着拱手:“那个……思明兄?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走了!”水无波不爽地用力扯了他一下。

“唉师妹你轻一点,我的鱼要掉了……”

回到客栈,在风无形的死缠烂打之下,才在水无波的嘴里问出了关于那神秘人的事。

“哦,原来他叫方思明。”

“师兄离他远一点,”水无波一边擦着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像你这么笨的人,只会被他玩的团团转。”

“……我觉得他话挺少的。”风无形想了想这两次见面,忍不住道。

“话少不代表做的事就少。”水无波翻了个白眼。“而且师兄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恩?什么?”

“……没什么。反正你少和方思明来往,他那人心思狠毒阴险狡诈,不是值得交往的人。”

“那你怎么还和他挺熟的样子。”

“之前办事,遇见过他几次,承蒙他出手帮忙才解决了一些问题。”水无波顿了一下,看风无形又打算说话,赶紧打断他:“但是!他那人性格阴晴不定,虽然帮过我们,也给我们搞出了不少难题,所以你只要把我刚才的话记在心上就行了!”

“……哦。”

他那样子一看就是没放在心上!水无波气得将手里擦刀的布巾扔到了他脸上。


【8】

风无形躲在后院偷偷烤鱼。

晚饭之前他那师妹不知道又抽什么疯跟他生气,到了饭点儿也不让他好好吃顿安生饭,幸亏他下午无聊去钓鱼了,否则这会儿又得坐房顶上喝西北风。

深夜里客栈的客人小厮基本都睡了,风无形在后院的池塘里拿出自己的鱼篓来,又到厨房借了点柴火调料,蹲在假山后头一个人烤起鱼来。

“恩……还是这大河里的鱼看起来好吃啊……暗香谷里的那些湖鱼长得也忒小了,肉也不好吃。”风无形翻动着架子上的烤鱼喃喃自语道。

旁边也有一人出声应和:“你的手艺看起来也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我们暗香弟子拿手的可不仅仅是刀法……”

“暗香男弟子。”对方帮他更正。

风无形心中一痛,低叹一声。“唉…——?!”叹气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抄起鱼猛地翻身到一旁,另一只手握紧了刀。“谁?!”

坐在假山上的黑衣人目光凉薄如水地瞅着他。上下唇片轻轻一碰:

“小风风。”

“……”

风无形羞愤欲死,“方思明!”

银发的神秘斗篷男方思明则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他手里的鱼。“危急时刻都不忘拿着你的鱼,暗香男弟子已经到了吃喝都拮据如斯的地步了吗。小风风。”

他面无表情语调平直地念着“小风风”三个字丝毫不给人调笑之感,好像还认真的不行,真把这个当对方的名字一样来看待了。

“都说了我叫风无形!”风无形气的手抖,“你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是爱开玩笑的人,怎么还叫上瘾了?”

方思明悠然抬眸望天看月,并不答话。

过了片刻看风无形还在那边儿生气,便不咸不淡的开口:“你的鱼,不烤了?”

“烤,当然要烤!”风无形回过神把鱼又插回火堆边上。“再生气也不能饿着自己。”

风无形烤着鱼,头顶上方思明依然在看天赏月,两人之间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鱼油的滋滋声,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带起一股带着腥味的肉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来。

风无形举起烤好的鱼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趁热下嘴,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思明兄?”

“何事。”

“你吃过晚饭了吗?”

“无。”

风无形暗暗叹气,举着鱼朝他站了起来。“那这鱼先给你吃吧。”

方思明斜眼看去,又移开了目光。“不用。”

“你别客气。”

“没和你客气。”方思明看着月亮淡淡道,“你的手艺太差。”

“……”

“内脏鱼鳞处理草率,事前也不充分腌渍,腥味太大。刷油太多,调料太重,火候过头,肉质显老,一看就让人没有食欲。”

风无形扭过头,举起鱼把它当做方思明狠狠地咬了一口。


【9】

风无形和水无波在回程的路上遭遇了杀手埋伏。

师兄妹二人同心协力合作无间,总算击退了来敌,趁风无形喘气的时候,水无波上前翻动刺客尸体,然后冷哼了一声。

“发现什么了?”

“杀手是万圣阁派来的。”

“又是万圣阁……”风无形叹息,“他们整天找人麻烦无不无聊?”

水无波冷笑一声不答话,吹响口哨唤回惊跑的马匹。

她翻身上马,又对风无形道:“师兄,我马上不打算回谷了。”

“恩?那你要干嘛去。”

“我要去找个人。师兄,我有事拜托你。”

“你说?”

“你替我去一趟壶口吧。”

“壶口出什么事了?”

“香帅来信要我去一趟,我无暇分身,麻烦师兄替我跑一趟。”

“恩,可以哦。”风无形答应的爽快,不过等水无波准备走的时候,他又抬手拦住了她。“答应你是没问题啦,不过师妹,你走之前难道不应该给你的师兄留点啥吗?”

水无波一扬眉头,“师兄,就分别这么一会儿你还想要什么念想?你对师妹我就这么深情吗?”

风无形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谁给你要念想了?!我要的是银子!银子!你师兄我都快没钱吃饭了!”

水无波似乎颇为失望的丢出一个钱袋。“不过师兄,你可得省着点,要是再去喝花酒,真的就没钱吃饭了。”

“我都说了那天我没去喝花酒!!!”

然而水无波已策马跑出老远,“再会啦,师兄!”

风无形跳脚,“我真没去!!!”

“唉。”回过神来小路上已经出了风无形再无其他人,他拨拉了几下杀手的尸体,没发现其他什么,只得叹了口气往回走。

此去壶口路倒是不远,如今天色还早,快马加鞭的话应该能赶在天黑之前到达。

风无形雇了一匹马,风驰电掣的赶到了壶口,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却又在野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思明兄?”

站在大石头上的黑衣人白发飘飘,一看就是方思明。

方思明听到声音微微侧头,看见风无形又把头扭了回去。

“又是你,小风风。”

“小……”风无形用手揉了揉自己扭曲变形的脸。“思明兄,咱俩商量一下,你能不能不叫我小风风,只要你不叫,我干啥都行。”

方思明不言不语站了半晌,直到风无形等不下去准备告辞了,突然听他幽幽问道:“做什么都行?”

“对。”

“那你从这儿跳下去吧。”

“好嘞——啥啥啥啥????”

方思明此刻已完全转身面对向他,他抬起一臂直指面前的壶口瀑布,慢慢道:“我是说,你敢不敢,从这儿跳下去。”

风无形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心情:“我为什么要从这里跳下去?”

“你敢不敢。”

“我不敢。”他回答的一点犹豫都没有,他就是这么怂。

“我敢。”方思明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风无形一怔,而后赶紧从马上飞了下来跳到了石头上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好我知道你敢了,不过思明兄你可别冲动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啊不是,说多了,生命诚可贵,诚可贵啊思明兄!”

方思明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发现拽不回来,只得由他去了,他盯着风无形的脸看了片刻,又默默地转过了头。

“有时我也不知道是该佩服你还是该羡慕你。”

“此话怎讲?”

“……大概是,无知者无畏吧。”

“我总觉得这句话不是在夸我。”

“……”

总是风无形是不敢再让他一个人往悬崖边的石头上站了,硬拖着那人和他一起进了边上的小村落借宿。

“风兄此次来壶口可有要事?”

“思明兄你终于不叫我小风风了!……师妹让我来的,但是她也没说什么事,明天我出去问问。”

“或许我知道一二。”

“哦,那请思明兄指教。”

“壶口两岸的摩云村与壶口村世代交恶,贵派师妹或许是来调解此事的。”

“哦,原来如此。那他们为何交恶?”

“你自己打听去吧。”

“……”

这人怎么这么糟心!


【10】

风无形蹲在石头上啃馒头。

他花了一早上时间问清楚了两个村子之间的恩怨情仇,然后开始发愁。

方思明慢悠悠地从旁边走了过去。

“唉等等思明兄!”

方思明回头。

风无形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早啊思明兄,早饭用过了吗?”

方思明看了眼他手里的馒头。“我若说没有,你是不是要请我吃你手里的这个冷馒头?”

“那当然……不是啦哈哈哈哈。”风无形挠头看天,把手里的馒头塞进了怀里。“请思明兄吃饭当然是要去上好的酒楼才行嘛。”

方思明扭头继续走,“不用。绿萝姑娘请我去她家吃早饭。”

风无形赶紧跟了上去。“绿萝姑娘怎么突然会请你吃饭?”

“因为我好看。”

“……”

“美人哥哥!你来啦!”站在门口的妙龄少女看到方思明,跳起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风无形瞪大了眼睛,“还真是因为这个?”

跟着方思明蹭了一顿早饭之后,风无形继续发愁。

“唉,师妹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方思明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若你有难题需要解决,可解决的办法却一定会伤到别人,你还会不会选择这种办法?”

“恩?”风无形想了想,露出个苦恼的笑来,“就只有这么一种办法吗?”

“假使就这一种。”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没有。”

“那……那……”风无形挠挠头,左思右想了半天,终于放弃般的瘫在了地上。“那我能不能让师妹过来解决啊……”

方思明高高挑起眉头,“你这是,放弃了?”

风无形抱住脑袋,“你说伤人,我肯定是不愿意伤人的,可是有没有其他办法……唉我就是个笨人,这种事情还是让聪明人来解决吧。”

方思明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爱逃避之人。”

“我这不是逃避,”风无形晃了晃手指,“反正问题已经在那儿了,早解决迟解决都是一样的,万一迟些解决还有其他的方法也说不定?我只是在等待两全之法出现的机会而已罢了~”

“那如果不论如何都没有什么两全之法呢?”

“哦,那就不关我的事了。”风无形枕着手翘起二郎腿,“我已经不掺和了~”

“如果是与你息息相关之事呢?”

“唉,”风无形坐起身无奈叹气,“思明兄,你就不能换点其他问题问吗?”

“不能。回答我。”

“如果是与我息息相关之事……”

“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若是解决,必然会伤及无辜乃至好友,但若不解决,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你要如何?”

“我……我还是想找找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

“哈哈哈哈。”方思明突然大笑,“世上哪得双全法?一些事情必然是得一物失一物,风无形,你这人也太天真了点。你真的弱冠了吗?”

“你你你你别挖苦我。”风无形头疼的抽抽眉脚。“若非得有所得失,最起码我想把损失减小到最低。”

方思明虽笑的肆意但说收也立刻收得一干二净,“风无形,你真是天真的让人嫉妒。”他面无表情说完,甩袖扬长而去。

“唉,唉?思明兄你去哪啊?”

“散心。”

“????”


【11】

风无形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摩云村和壶口村的矛盾还没解决,万圣阁的杀手又来了。

虽然以他的修为这点杀手他还不看在眼里,但是他很烦,他真的很烦。

他一心烦下手就有点重,本来一刀能砍死的杀手非得多来两刀,结果搞得现场乱七八糟血流满地,两村村民看到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说我容易吗?我起早贪黑守在这个破村子里,啃着馒头咸菜,每天都在想怎么解决老头老太太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结下来的仇,还要受人嫌弃,本来就很可怜了,还有万圣阁的杀手来杀人,你说他们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就不能消停两天吗?啊!??”晚上处理完了杀手的事情之后,风无形心中实在是郁闷,抱着一坛酒就去方思明房里撒泼。

方思明坐在窗边悠闲地品茗赏月,对于上下扑腾个不停地风无形采取不理会随便你政策,等他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最后风无形抱着坛子躺在地上,一抬眼刚好看见窗外头的月亮,他抽了抽鼻子,哀怨道:“自从跟着师妹出来后我就没睡过一天踏实觉,我这师兄也太倒霉了……”

方思明晃了晃手中茶杯,“我记得你在金陵客栈屋顶上睡得挺香的。”

“一点都不香!”风无形想要跳起来反驳不过他忘记了自己胸口还放着一个酒坛子,又被压了回去。“我才睡了那么一会儿就又开始做噩梦,压根就没睡好。”

“什么噩梦能让你这么心惊胆战。”

风无形眼睛转了转,没说话。那梦太羞耻了他说不出来。

“嗯?”

“没……没啥。反正就是个噩梦,超级可怕的噩梦。”

“和‘小风风’有关?”

“……”

“我可是听见了。”

风无形一个激灵,“你,你听见啥了?”

“也没什么,就是攒钱赎身什么的……”

“啊啊啊啊别说了!”风无形大叫着打断了他。“那就是个梦!”

“你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做那种梦?”方思明看起来是真的很疑惑。“难不成是因为蔡居诚?”

“啊……啊对!对!就是因为蔡居诚!”

“你去玲珑坊见蔡居诚了?”

“对……没有!我才不去那种地方!”风无形用力摇头否认。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风无形怒:“我……我是去了!但我不是去看蔡居诚的!我对南风没兴趣!”

“去看蔡居诚的也不是都对南风有兴趣。”方思明有点想叹气了,“他们只是对蔡居诚感兴趣。”

“那我也对他没兴趣。”

“那你为什么会做你在玲珑坊攒钱赎身的噩梦?”

“这……这是……有原因的……”风无形吞吞吐吐道。

“什么原因?”

“……不能说。”

方思明这下也没兴趣了。“随便你。酒喝完了?喝完就滚,我要休息了。”

风无形灰溜溜地跑回了房间。


【-12】

风无形晚上又做了一个关于玲珑坊的梦。

不过这一次他没再被梁妈妈拷着拉到舞台上,而是还在那个后院的水中亭里,和金陵第一的花魁方莹坐在一起喝酒。

方莹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美人。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虽然处处都透出一股妩媚娇柔的风情,但是她的眼神,她的笑容,甚至她的声音,都有着一种与这烟花风尘之地截然不符的清冷孤傲之意。人们第一眼可能为她的美貌所惊叹,但是慢慢地,她的容颜便不再是重点了,她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才更令人有探究的欲望。

她正在给风无形斟酒。

清香扑鼻的竹叶青凝成一线慢慢注入白玉酒盅,方莹就坐在他旁边,二人离得很近,方莹身上那种独特而奇妙的熏香味缭绕在风无形的鼻尖,挥之不散。

只听方莹檀口轻启悠悠说道:“少侠,少侠为莹莹抛金无数,莹莹心中感激,无以为报,现在莹莹准备了一样礼物送给少侠,不知道少侠是否乐意收下。”

“你送我的礼物当然要收了。”风无形道。

方莹便娇媚地笑了起来,她扶着风无形的手臂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到凉亭一角,捧着一个长盒子走了过来。

盒子被放在桌上,用的是上好的檀木,檀木幽香阵阵,却压不下方莹身上的那股奇香。

“这是……”

“请少侠亲自打开一看吧。”

风无形于是伸出手慢慢打开了盒子。

一泓月光,躺在木盒之中。

弯刀薄如蝉翼,刀刃银白如雪,刀身幽蓝如雾,银白幽蓝相映成月白冷光,在弯刀的弧线上幽幽流转。

是一把绝世之刀。

风无形又喜又惊,“你是如何得到这刀的?”

方莹翩然一笑,“此刀来历少侠不必过问,莹莹只问少侠,这礼物你喜欢么?”

“喜欢!”风无形高兴极了,他立刻取出弯刀挥动两下,兵器入手冰凉也如水中之月一般,极轻极冷,每一次舞动,都似有月光追逐刀锋飘动,风无形登时下地使了一套刀法,在凉亭里挥出一片雪华般的清辉。

方莹轻轻拍手鼓掌。“少侠好刀法。”

“是这武器趁手。”风无形将弯刀放回木盒之中,激动地问道:“这刀是哪位大师所铸?我从未见过这等巧夺天工的技艺,请莹莹姑娘无比告知于我,我想去亲自拜会。”

方莹掩唇轻笑。“实在抱歉,少侠,莹莹并不知晓这是哪位名家大师的作品,除了名字,莹莹对此刀并无所知。”

“这刀叫什么名字?”

“杀风月。时杀风月,情字为刀。少侠,风花雪月抵不过时间一斩,浓情蜜意拼不过现实一刀,”方莹明亮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他,似乎有无数话语深藏其中,却欲言又止。

“此刀锋利无比,希望少侠多多小心,切莫割伤自己。”


【13】

风无形收到了水无波的飞鸽传书。

“师兄,壶口村与摩云村之事我已听说,我与香帅正往此地赶来,不日将于你汇合。关于万圣阁又派出杀手一事我已有头绪,希望你能设法帮我留住方思明。”

“嗯?方思明?”风无形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子,“师妹怎么知道方思明也在这里?”

不过他也没多想,出门就去找方思明。

在房里转了一圈却没见人,不仅没见人,房内摆设干干净净,一点人住过的痕迹都没有。

风无形心中一动,急奔村口而去。

方思明果然已经走出了村子。

“思明兄!思明兄等等!”他运起轻功匆忙拦在了方思明面前。

“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才对吧?思明兄你这是要上哪去?”

“看不出来吗,离开这里。”

“怎么突然又要走了?”

方思明微微蹙眉,“我本就无意在此停留,是你硬拉着我来的,怎么现在我想走你也要拦着?”

风无形露出一副委屈脸,“思明兄,你说这话也太无情了,村子里的事情还没解决完呢,你忍心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

“忍心。”方思明冷冷道,“你我有什么不同关系能让我不忍心的。”

风无形瞪大了眼睛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思明兄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咱俩不是朋友吗?!”

没想到方思明的反应却真的是疑惑不已:“朋友?咱们俩怎么就变成了朋友?”

“这……”风无形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问,一时间也有些无言,“你看……之前咱俩一块吃鱼……”

“是你一个人在吃。”

“这……那这次你陪我一起来解决两村之事……”

“是你一个人在解决,我什么都没干。”

“……呃……”风无形没话说了。“可是……可是我真当你是朋友啊……”

“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能让你把我当朋友的事。”方思明淡淡道,“我又没有像胡铁花处处为楚留香奔走那样为你解决麻烦,也没有在关键时刻为你出手一挽狂澜,你为何又吧我当朋友?”

“这世界上又不止胡铁花楚留香一种朋友!”风无形愠道,“我觉得你已经足够当我的朋友了,难道你是觉得我不配当你的朋友?”

方思明沉默片刻,声音变得莫名有些涩然:“是我这样的人不配有朋友。”

还没等风无形反应过来,他就一阵风似的荡过他身边,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唉你等——”风无形追逐不及,只能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风无形看着村外的树林喃喃道,“师妹让我留住你,不过他这轻功只有楚留香才追的上吧?……师妹对不起哦……不过这个味道真的有点熟悉啊,在哪里闻到过呢……”

不过水无波肯定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原谅他,所以等她和风无形汇合,得知方思明已经去向不明时,气的挥刀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


【14】

水无波带着风无形重新回到了金陵。

“我已经查到方思明就是万圣阁少主,我们必须和他当面对峙一次才行。”

水无波的话让风无形一路上都有些无精打采,他是怎么都不信方思明就是一次次对他们派出杀手的人的,按水无波所说,他明明还救过她几次……

“所以我都说了让你离他远一点!”水无波怒道,“万圣阁的少阁主是那么简单的人物吗?就是他救我几次我都无法完全对他信任,你才遇见他几次就站到他那边去了?”

“我没有……”风无形委委屈屈,“我只是觉得他接触起来也不像是要算计我什么的样子……”

“你这么笨,他有什么可算计的!”水无波恨恨叫道,“只怕他多说两句,你都要叛出师门跟他一起走了!”

“师妹这话你可不能说啊!”风无形大叫,“我就是再怎么样也不会为了他叛出师门吧!”

“谁知道你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

他说不过她,他跑还不行。

虽然没拦住方思明是他的问题,但是师妹也知道那人心思诡诈,说不定早都猜到她们要来所以才故意要走的……他武功比他好,脑子也比他好,他要怎么留住他嘛……

风无形郁闷地在金陵上空狂奔。

入夜后的金陵城总是别有一番意味,风无形跑着跑着,发现他去的方向好像又是玲珑阁……

他停下步子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不长记性!这次可真没带钱!”

正当他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又想到了玲珑阁后院的那个亭子。

他虽然上次无意间在那碰见了花魁方莹……但是看那样子方莹也不像是在待客,所以应该也不算他坏她生意吧?

对呀!不算嘛!唉他要是早点能想通的话也不至于坐了那么久的噩梦,还被方思明踹了一脚最后更是吓得掉下楼……

方思明……唉,方思明。

风无形直接用轻功翻进了玲珑阁的后院里。这里一如既往没什么人走动,他踩着水面直奔凉亭而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要再来一遍这里,之前的经历对于他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艳遇,虽然确实也够香艳,但是结局有点吓人,按理说他是不应该想再来的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却还是又跑到了这里。

反正也不一定遇见方莹,对吧?

风无形这么想着,身形一摆落在了凉亭里。

一抬头,娇艳妩媚的花魁倚着石桌举着酒杯,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额……别,别来无恙?”他好尴尬。

方莹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风无形又想落跑了,才慢悠悠的扭过头,浅啜了一口酒水,声音淡淡:“少侠就这么喜欢往人家的后院里跑吗?”

“我真的不是有意来此的,你信我。”风无形发自内心地说。

“上一回,少侠的举动可真是伤了奴家的心了。”

“……对不住,对不住。在下绝对不是因为莹莹姑娘你的原因才突然逃……离开的,请莹莹姑娘宽恕则个,宽恕则个。”

“原来是这样么?莹莹还以为少侠是听闻了奴家的身份,怕付不起酒资才匆忙离开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啊哈……啊哈哈哈……”风无形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刀。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会儿如果她真的叫人来让我付钱那就真的要卖身还债了!

“如此便好。少侠大可放心,这后院不是奴家待客的场所,奴家也并未将少侠当做客人。”

风无形松了口气。“哦,这样啊……那真是谢谢姑娘了……”

方莹似乎笑了一声,“那少侠就别一直站着了,一同坐下共饮一杯吧。”

风无形有些紧张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方莹将扣在盘中的酒盅翻开放在了他面前,为他斟了一杯酒。

“……竹叶青。”风无形动了动鼻子。

“是。”方莹淡笑着应道,“不知少侠是否喜欢?”

“挺……挺喜欢的。”风无形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方莹立刻又为他添满一杯。“少侠深夜来此,不为寻芳,那是为何?”

“就……就无聊随便跑跑。”风无形给面子的又一口闷了。

方莹又是一杯。

“在这深夜时分?少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才心下烦闷无心睡眠?”

风无形一口闷。“算是吧……”他有些失落,“我之前交了个朋友……可他不认为我们是朋友。”

倒酒。“哦?”

喝酒。“而且后来我师妹说……他不是个好人,我不应该和他交朋友。”

倒酒。“那少侠觉得如何呢?”

喝酒。“我……我也不知道……师妹说我们迟早都要为敌,可是……我还是想交他这个朋友。”

方莹倒酒的手顿了一下,又慢慢地将酒杯添满。

“如果少侠与那人有一天终要反目成仇,为何还要和他交朋友呢?”

“我觉得事情还没那么严重……”风无形没注意到她的不对,满心苦恼地继续喝酒。“他也曾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两全之法,得一物就要失一物。可我总觉得,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绝对的。”

方莹轻轻笑了。“少侠就像个孩子一样。”

“什……什么?”

“孩子就总想什么都拿在手上,喜欢的小玩意儿,宝贝的小物件,都想一个不落地捧在手里,”她慢慢眨动长睫,凝视着风无形略带迷茫的眼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可是最后,往往都会全部掉在地上。”

“少侠,你太贪心了。”

风无形苦笑一声。“你们都这么说。”他头一歪趴在了石桌上,像是已经醉了。“我也不是什么都贪心啊,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谁都不易,想要得过且过罢了。”

“我想,你的哪位朋友若是知道你直至此刻都还想交他这个朋友,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方莹看着他慢慢失去焦距的眼睛,沉吟片刻,抬手轻轻在他额头上抚了一下。

风无形闭上了眼睛。

“你身上的味道……和他很像。”

方莹轻轻笑了。


【15】

风无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铺上。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房门已被人从外面踢开。

“还没起床吗师兄?”

“起来了起来了……”风无形嘴上答应着,身子却躺着没动。

水无波走到床前看了看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昨晚我收到方思明的信,他邀我们今晚城外十里亭一会。”

风无形猛地弹起身。“他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水无波扬起了一个冷笑又快速地压了下去,“万圣阁耳目众多,知道咱们在哪还不是小菜一碟。你忘了之前咱们走到他他们杀到哪了吗?”

她的话又小小的打击了一下风无形,他缩起身子,“哦”了一声。

水无波转身离开。“你快些起来吧,我有东西给你。”

风无形有些疑惑,急忙穿好衣服走到了她房里。水无波正在吃早餐,看见他过来了抬手招呼,“先吃饭。”

风无形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我之前回了一趟谷内,师傅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水无波喝了一口热粥,弯下身子在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木盒。

看见那个长长的木盒子,风无形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不知道。师傅只说让我交给你。”

他三下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汤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把刀。

“唔,好刀!”水无波正在吃东西,看见盒子里的东西也不由得囫囵着赞叹了一声。

风无形看着盒子里弯如弦月薄如蝉翼色如冷月的弯刀,慢慢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杀,风,月……么。”

“杀风月,这刀的名字吗?好啊师兄,你和师傅一起瞒着我?”

“不是……”风无形一时有些语塞。“这刀我也不……唉,算了,就那样吧。”

“就什么样?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风无形却不想再说了,他也完全没了吃早饭的胃口,抱着刀慢慢起身离开了水无波的房间。

“时杀风月,情字为刀……这刀确实有点太锋利了……”


【16】

风无形和水无波如约在夜色降临后赶到了城外十里亭。

虽然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早了,但是等他们到时,十里亭中早已有另一个人影静静等候。

水无波率先跳下马走了过去。“方思明。”

半遮兜帽的白发黑衣人慢慢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容无喜无悲,明亮的双眸如古井无波。他看了眼水无波,又看向跟在后面磨磨蹭蹭一副不想过来样子的风无形。

水无波率先打破沉默:“我已知道你就是万圣阁少主,方思明,你一直派人阻拦我们却又跑出来救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无聊吧。”方思明冷淡地说。“总是拦着你们也太没意思了,而且也不利于我隐藏身份,这般似敌似友的做法,才容易让人搞不清楚真相。”

“可现在你已经是打算和我们彻底划清界限了?”水无波紧皱着眉头说道。其实她心中也有些惋惜,如果方思明站在他们这边,将会是正道一大助力,只可惜他似乎并无此意。

“算是吧。”方思明侧首看向官道尽头,有些百无聊赖地回答。

“你……”水无波还想说什么,却被风无形打断了:“你真的不把我当朋友吗?”

方思明回头,他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微微歪了歪嘴角。“你怎么还以为我和你是朋友?”

“是我一直都在把你当朋友。”风无形慢慢道,“虽然你是万圣阁少主,虽然万圣阁与我们为敌,但是我还是把你当朋友。”

“有意思吗?”方思明眯了眯眼睛,“你我之间总有一天要迎来不死不休的一战,那个时候,你是要亲手杀死你的朋友,还是亲手被你的朋友杀死?”

风无形抿了抿嘴唇,“我不会让你把我杀死,当然我也不会杀你。”

方思明大笑起来。

水无波眼睛都快瞪出框了,“师兄,你在乱七八糟说什么东西?”

风无形恼怒地瞪了她一眼,“我哪儿胡说了?我字字真心句句实意我哪儿胡说了?!”

“不是,你刚才的语气……”好像在告白啊你知不知道?水无波一言难尽。

风无形懒得理他,看见方思明还在笑,他提高了声调:“反正我是不信这世间就完全没有两全之法的,就是没有,我也会自己想出一个来!”

方思明闻言又是大笑。“就你那个脑子……”

“你闭嘴!笨人也有笨办法!”

方思明抬手抹了抹眼角,他笑的眼泪都快飚出来了。“风无形,你真的弱冠了吗?”

“你烦不烦人!”

方思明又弯起唇角。“风无形,风花雪月抵不过时间一斩,浓情蜜意拼不过现实一刀。即便这世上真有什么两全之法,那也不适合你我之间。”

他的声音恢复冷淡,沙哑低沉的声线在萧索暗夜中宛如夜枭悲鸣一般。“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朋友之姿跟你们说话,下次见面,我们可就是完全的敌人了。”

一阵风从官道尽头吹来,搅动他沉重的衣摆,猎猎震衣声之间,一股暗香幽幽浮散。

风无形动了动鼻子,他看着准备离开的方思明,突然出声:“等等!”

方思明回眸看去,却见风无形扭着眉头一副苦恼着不知到该怎么说的样子。

“你又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风无形吞吞吐吐道,“有个妹妹啊?”

方思明挑高了眉头。就连水无波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

“不是……我之前遇见一个女子,她身上的熏香……好像和你一样?”

方思明轻哼一声。“不知所谓。告辞了。”说罢便随风消失在二人眼前。

他说走就走,弄得风无形心里很郁闷。

水无波心里也很郁闷。“师兄,你在哪还碰见了一个姑娘?”

“就是在那玲……”

“玲?”

“玲……临江仙。”风无形一本正经,“临江仙酒楼。”

“哦……”水无波点点头。“师兄,你胸无点墨大字也不识几个,跑到那文人墨客爱去的临江仙干嘛?”

“你这混账师妹!我胸无点墨怎么了!胸无点墨就不能听别人吟诗作对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可是你听得懂?”

“你闭嘴吧!”


【17】

风无形一个人回到了门派。

水无波并未和他一起回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是风无形却不想再跟着她了。

他们之后的事情一定还会继续和万圣阁纠缠不休,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再去面对方思明了。

就像他自己所说那样,在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时,他选择把问题丢给别人。如果是自己要去解决的问题,那他选择慢慢想。

反正一时半会儿没人会真的去杀方思明,他也用不着担心方思明会把万圣阁的杀手派到暗香的谷里来。

一个人饮酒赏月确实挺无聊的,可是他看方思明似乎很热衷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乐趣到底在哪里。

他身上还有很多故事是他所不知道的,可是方思明似乎不愿和他讲,他们也没有时间再慢慢谈这些事了。

临近年底的时候,水无波终于回来了。他问了几句关于万圣阁的事,却听水无波说方思明在那之后也很少再出现了,虽然还是有万圣阁的杀手是不是来搞事,但是当事人却几乎再也没有在他们面前出现过。

然后到了年前,水无波又要去金陵。

他又犯老毛病,想要跟着师妹一起走了。

“你之前把我一个人扔在了金陵,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我,一个人回来优哉游哉,不是挺好的吗?现在又跟着我干嘛?”水无波不悦道。

“哎呀之前师兄是突然想起来又要事才不得已要丢下你赶回来嘛……而且你不是一直不怎么喜欢我跟着你的么?”

“我是不喜欢你跟着我,但是能多一个苦力帮我做事,我有什么可拒绝的?”

“那这次我也帮你做事嘛。”

“不要。”

“呜?”

“我这次去金陵是去访友的,没事让你做。所以你也别跟着我了。”

“你的好友我都认识,也算是我的朋友,快过年了我也应该去看望看望吧?”

“不用,心意到了就行。”

“没事没事,我不嫌累。”

“……”

“……”

“那好,礼品钱你掏。”

“哎哎哎?”

他以为访友只是借口,怎么真的是去访友的?

可是话都已经说了,风无形不得不自吞苦果,把自己的私房钱掏出来给师妹买礼品。

然而等他们到了金陵之后,一个没注意水无波又不见了……

“这死孩子……匿踪之术学的倒是越来越好了……”临近春节,金陵城内到处张灯结彩,人满为患,即便是夜晚也一样灯火通明,在这么大群人里找人本就困难,更何况对方还有意躲开他,风无形无奈,只得自己在街上胡乱转。

转着转着,他余光一扫,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一个摊子前面。

风无形立刻凑了过去。

“……方姑娘?”

眼前那人,那窈窕的曲线,那曼妙的姿容,虽然佩戴着面纱,站立在熙攘人群之中,但是风无形还是一下子就问出了她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熏香味,认出了那双藏着月辉般的眼睛。

女子闻声看去,似是有些惊讶。“少侠,你为何在此?”

“我上街转转……”

方莹噗嗤一声笑了。“少侠的运气总是好的惊人,总能在玲珑坊之外的地方遇见我。”

“啊呵……呵呵……这大概就是缘分吧……”风无形在心中默默拜佛。感谢佛祖总能免除他破财之灾……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相逢即是有缘,少侠是否愿意与奴家共饮一番?上次还没长谈少侠就醉倒了,真是太可惜了。”

“啊哈哈哈是啊我回来也有点奇怪我的酒量平时还挺好的怎么那天突然就……”而且他为什么醒来后会在客栈?方莹派人送他回来的?怎么可能玲珑坊的人看见他绝对会把他打醒……

她果然和方思明有什么关系吧?

风无形跟着方莹上了酒楼雅座,到了无人之处,方莹也将面纱解了下来。“我求了梁妈妈很久才得她允许出来一游,没想到正巧遇见少侠。”方莹见了他似乎很是高兴。

“我也是在暗香谷内呆的有些烦了想出来散散心……没想到正巧碰到姑娘。”

“少侠数月未见,原来是回门派去了。”方莹了然。

“啊,在外杂事缠身心中郁闷……就跑回去了。”风无形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

方莹掩唇轻笑,“少侠的性子真是有趣。”

“有趣……”风无形忍不住苦笑。“或许真的如思明兄所说……只是在逃避吧。”

“少侠说什么?”

“啊,没什么。”风无形喝了方莹端过来的酒,看了看她,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移开了视线。

“少侠从刚才起就有些心不在焉,是有其他什么事吗?”

“不!不是……”风无形哽了一下,“那个……方姑娘。”

“怎么了?”

“你……你有兄弟吗?”

“兄弟?奴家并无其他兄弟姐妹。少侠为何想起问这个?”

“啊……没事,没事。”

“少侠难不成是遇见了和奴家样貌相似之人?”

“也不是……不是……”

“?”

“那个……方姑娘用的熏香,是什么香啊?总觉得闻起来很不一样……”

“……恩……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熏香。”方莹莞尔,“这是奴家自己调配的香方。少侠应当也知晓,莹莹虽有玲珑坊花魁之名, 但这花魁也不是好当的,总要有些地方与其他人相比有些能令人难忘之处才行。”

“这么说你这熏香不是从哪得来的,而是自己配的?”

“正是如此。”

风无形笑得比哭还难看。“自己调配的香方……一般其他人也模仿不来的吧……”

“这是当然。”

风无形一把捂住脸。

“少侠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脑子秀逗了。……你俩明明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我不该胡思乱想的,阿弥陀佛,大概是我闻错了。”

“少侠?”

风无形放下手又是满脸笑容。“不好意思啊方姑娘,在下有事得先走了,酒钱我下去付,方姑娘再多坐一会儿吧。”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少侠要走了么?”

“是啊是啊要走了……”风无形背对着方莹有些无精打采地嘟哝,“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友人要访……回去睡觉吧。”

“少侠!”身后方莹突然提高了声音叫道。

“姑娘有何吩咐?”风无形回头。

方莹正站在房中,看见风无形回头,粲然一笑。

“少侠,风送遥香,便待夜明。莹莹希望少侠能够得偿所愿。”她说罢盈盈一福身,衣摆翩翩,暗香沉浮。


【18】

风无形觉得他应该是做梦还没醒。

否则他怎么会在大冬天爬到客栈的楼顶上傻不拉几的一个人吹冷风喝冷酒,看那个藏在云里的灰月亮?

他这是在干嘛?

虽然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应该下去回到房间钻进被窝里,但是不知为何身子却牢牢地长在了房顶上。

喝的酒也是冷的,喝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寒冬冷风入刀,丝丝切肉刺骨。

风无形感觉自己冷得不行了,跳起来抽出弯刀在夜色里舞了起来。

杀风月,风花一刀割,劈雪月为霜。

那些美好之物,真的只有被时间切割这一个下场么?

风无形觉得对也不对。时间肯定会斩切一切,而且不仅仅是风花雪月,但是这些东西被时间切割之后就不再是美好的了么?不尽然,该美好的东西,总是美好的。

就像那个万圣阁少阁主,他们虽然和他相处的并不美好,但是他们和方思明在一起的时间却依然让人感叹。

那句话他说的不对。

风花雪月抵不过时间一斩,可时间一斩犹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浓情蜜意拼不过现实一刀,然一刀之后一处浓情作十处真情,一点心意也能变无数情义。

风无形猛地收刀,气喘吁吁的端起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

“这才对嘛!这才对啊!方思明你才是笨蛋!!!”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冰凉的低语,伴随一阵暗带香氛的冷风而来。

“你说谁是笨蛋?”

风无形猛地回头,与此同时脚下一滑,一下子坐在了屋顶上,压破了两张瓦。

一身黑衣的人影白发飘飞,冰冷的眼睛却明亮无比,宛如有两轮满月悬挂其中。

“哎哟——……方思明!”风无形正捂着屁股,看到眼前之人立刻惊喜地叫了出来。

方思明冷眼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谁是笨蛋?”

“哦,说你。”风无形无所畏惧地看了他一眼。

黑衣人危险的眯起眼睛。“我千里迢迢深夜特地赶来看你,你却说我是笨蛋?”

风无形眨眨眼睛。“千里迢迢?”

“你以为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金陵?”

“我自有我的法子。”方思明淡然道,“而且你为何来金陵我也知道。”

风无形被他这一句话说的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

“自然。”

风无形嘿嘿偷笑,“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

“……”

“唉你既然来了就快坐下快坐下,咱俩喝一杯。”

方思明这倒是没有拒绝他,跟他一同坐在了房顶上。

风无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酒杯放在了他面前。“虽然我不知道你会来,但我还是多准备了一个酒杯。”

“唔。”

风无形往两只杯中倒满酒水,二人轻轻碰杯,观月共饮,并不多言。

风无形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方思明则一向就那么寡言。

于是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很快就把风无形带上来的那坛烈酒喝了个差不多。

风无形都有些醉了,但是方思明却看着还是没什么变化,眼神依然清亮冰冷。

风无形往方思明身边靠了靠。“思明兄哇……”

“……何事。”

“这些日子……我师妹他们……”他本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想起水无波说的话,一时间又没了话说。

方思明却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之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不应当再为此事而困扰。”

“我怎么能不困扰啊!”风无形苦着脸嘟哝,“我现在就怕哪天师妹对我说她要和你一战了,那你说我是帮她啊还是帮你啊还是谁都不帮啊……”

“你爱帮谁帮谁。”对于他的苦恼方思明嗤之以鼻。

“这怎么能行呢……”风无形拽着他的袖子唉声叹气,“你可是我的朋友……”

“你以后还会有很多朋友。”方思明淡淡道。

“那不一样。”风无形抬起醉眼朦胧的眼睛不高兴地瞅了他一眼。“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你这样的朋友了。”

“哦。”他的反应却相当冷淡。冷淡的让风无形都有点伤心想哭了。“你真冷淡……”

“那你要我怎样。”方思明面无表情道,“我有我不能放弃的东西,你也有你不能放弃的东西,因为这两样东西咱们注定要成为敌人,而咱们之间的敌对并不是一句朋友就可以冰释的。”

“我知道……”风无形抽抽鼻子。“所以我才难受。”

“你已经难受的够久了。”

“只怕还得难受下去。”

方思明耐心终于告罄,开始抽自己的袖子。

风无形死死拽着他不松手。“你看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还这么凶!”他抱着他的袖子歪歪斜斜倒在了方思明腿上。

“你信不信我把你踹到楼下去。”方思明冷冷道。

“咦……”风无形此刻却没听清楚他的话,他正努力聚焦视线在方思明脸上。“思明兄啊……”

“干嘛。”

“你脸上怎么有脂粉的痕迹……你刚才是不是去玲珑阁了?”

“……我去哪与你何干?”

“事不关我的事啦……不过你知道玲珑坊的花魁方莹吗……从这个角度看……你们俩还挺像的……身上的味道也挺像的……方莹说她没有兄弟姐妹……你们俩是不是小时候分开的兄妹啊?……你们……”

方思明忍无可忍地将他扔下了楼。


【19】

风无形醒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他躺在客栈的厢房里,盯着床顶的帷幔发呆。

水无波送走了大夫,回到床前没好气道:“喝酒喝到从楼顶上掉下来,你脑子是不是在谷里呆久了秀逗了?大冬天的跑到屋顶上喝什么酒?!”

“我高兴……”风无形慢吞吞道。

“那你活该。”水无波翻了个白眼。“幸亏没有砸到其他什么东西只是稍微有些挫伤,否则你醉醺醺地从那么高的楼上掉下来,断上几根骨头,我看你是想要早日被赶出师门了是吧?”

“有思明兄在,我怎么可能摔成那样。”风无形低声嘟哝。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水无波哼了一声,把伤药扔到了床头。“午饭过后我再来给你上药,现在你就躺着吧!”

“哦。”

水无波离开后,风无形看着床顶叹了口气。

“叹气作甚。”一人突然开口,“自己找的麻烦还怪得了别人?”

风无形扭过头,方思明正坐在桌边喝茶。

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一想到昨晚的事情他就有些高兴不起来。

他虽然醉了,但也没醉到毫无意识啥都不知道的程度,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掉下楼的他还是很清楚的。

“思明兄,你真残忍。”

“过奖。”

“如果我摔断了脊椎,我可就要被赶出师门了。”

“不可能。”方思明轻哼。他敢动手自然也是考虑过的,怎么可能把他摔成残废。

“不过赶出师门也好。”

“?”

“这样我就不用苦恼你和无波的事了,要是你俩真打起来我还能劝劝架。”

方思明被他逗乐了。“风无形。”

“恩?”

“你可真是暗香的宝贝。”

“哈?”

“兰花先生应该把你好好收藏起来,毕竟你这样的人世间真是不多见了。”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损我。”

方思明冷下脸来。“我本来就是在损你。”

“……”

方思明喝完茶站了起来。“风无形,以后别再考虑这种没用的事了,该怎样会怎样,一切自有定数,用不着你在这儿费心劳神。”说完他推开窗户,准备从窗口离开。

“思明兄。”

“哦?”

风无形盯着床顶慢慢道,“你说的没错,我不会再想了。”

“如此甚好。”

“想什么都没用。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心中所求,但若说万圣阁所求的就是你所求的,我也不信。”

“你要做什么?”

“我还有时间,我会弄清楚你和万圣阁的事,之前我说过我会想办法寻得两全之法,我会去寻的。”

“我相信我能寻来。”

他话一出,房间里静默了一瞬,窗外的鸟儿叫了一声,又沉默了。

“呵……呵呵呵。”方思明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还是如此天真如此理想。只不过你的这份天真理想却总是让人厌恶不起来。或许是因为你真的是在一心一意地贯彻这种理想天真吧。”

他抬眼看向窗外,明媚日光下,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有些失色泛白,在这样失真一般的风景之中,风过无形,拂水无波,万物如同静止,却又在一只鸟儿飞过天空的时候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不论时间怎样变化,时节依然按序轮转,春生万花,夏逢雷雨,秋收百果,冬藏深雪,头顶永远有日月轮换,身旁常年微风以伴。

风花雪月之时,风花雪月之事,从来不为时间所枯,为时间为伤。

时杀风月,可风月又怎会被杀尽。情字为刀,真情虽为刀也可为药。

方思明轻轻一叹。

“如此,风无形,我的朋友,我便等你来了。”他说罢,黑衣浮动,银发翻飞,翩然消失在风无形窗前。

风无形盯着床幔看了许久,终于像是困倦了一般慢慢地闭上了眼。

“好的,思明兄,你且等着吧。世间必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突然尖叫着捂着腰从床上蹦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他刚才叫我朋友了!他刚才叫我朋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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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幼清.憐歌南。 转载了此文字
[:"Love is the eternal success."]

——“爱是永恒圆满。”